夏星赫没有坚持,顺着阮沉屿的意思躺了下去,目光却依然跟着对方移动。
他看着阮沉屿走到窗边,将遮光帘拉过来一些,又去调高了空调的温度,然后才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阮沉屿看夏星赫一直看着他,不禁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夏星赫的被角,把人盖好了:“睡吧,我在这儿呢,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睡不着。”夏星赫眨巴着眼睛看着阮沉屿。
阮沉屿被他一脸天真的模样看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轻拨了拨他的额发,仔细理好,温声问道:“那怎么办呢?不然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你还会讲睡前故事呢?”
阮沉屿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纵容:“嗯……本来不会的,但如果煦煦小朋友想要听的话,那我就会了。”
夏星赫唇角弯起:“那就讲讲吧,我听听。”
阮沉屿还真给夏星赫讲起了睡前故事,从安徒生童话讲到《小王子》……
他的声音沉沉缓缓,夏星赫听着,渐渐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在彻底睡过去前,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阮沉屿真的很好。
夏星赫生病的这些天阮沉屿都陪着他,夏星赫要去工作,他便接送,工作结束,又盯着人吃药打点滴。
中间有一次阮沉屿来接夏星赫被人不小心拍到了,还上了热搜,网络上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处于网络中心的两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依旧按部就班工作生活。
阮沉屿自己也没闲着,视频会议一场接一场,大会小会从未断过。
夏星赫不是没想过要让阮沉屿尽快回A市工作,但每一次看到阮沉屿在酒店房间,一边开着视频会议,一边还要分神留意他有没有按时喝水吃药的模样,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依旧存在,夏星赫当然知道,不过是按下不表,比起争论那个无解的问题,夏星赫也想明白了,当下和阮沉屿相处的每一个点滴显然更珍贵。
夏星赫的病有了明显好转的时候,阮沉屿飞了欧洲,泽阮有一个合作项目的重要会议一定要阮沉屿出席。
是夏星赫送的他去的机场,临了上飞机,阮沉屿还在千叮咛万嘱咐夏星赫不要看着病快好了就掉以轻心,直到夏星赫再三向他保证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后,阮沉屿才放心进了机场。
回程的路上杜嘉一直似笑非笑,夏星赫看着他皱了眉,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你想说什么?”
杜嘉从后视镜里瞥了夏星赫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语气还带着几分感慨:“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神奇什么?”夏星赫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神奇我们夏老师,居然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杜嘉慢悠悠地说,“你哪一次生病有听过我话了?现在阮总一句话,你就乖乖喝水吃药打点滴,让休息就休息,让穿外套就穿外套。”
“那能一样?”夏星赫被杜嘉说得心里莫名发慌,嘴上坚决不承认,“他千里迢迢从A市赶过来,我要是再不识趣,未免也太伤人心了。”说到这个夏星赫想起还有账没和杜嘉算,不禁拔高了声音,“你当时怎么会想到联系阮沉屿的?”
“还能为什么?”杜嘉手握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你当时烧得人都迷糊了,叫都叫不醒,我吓得魂飞魄散,我马上把你往医院送,医生问起家属,我就想到了他,我也怕你真出什么事,赶紧就联系了阮总。”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沉默的夏星赫,“这事你可怪不到我,要是你被别人发现,对方第一时间大概率也会直接联系阮沉屿的。”
杜嘉的话让夏星赫心一紧,第一次意识到,他和阮沉屿这层法律婚姻关系除了表面的关联外,还有这层深层关系。
不管他怎么看待这场婚姻,他和阮沉屿事实上都已经成为了彼此第一紧急联系人。
如果有一天他突然病倒,失去自主能力,有一个人会被合法地、第一时间告知,拥有为他做出医疗决定的权力与责任,能在他的手术单上签字。
这个人,是阮沉屿。
夏星赫又想起阮沉屿风尘仆仆出现在病房时的样子,皱了的衬衫,下巴的胡茬,眼下的青黑,还有那双看见他醒来时骤然亮起的眼睛……
莫名的,心脏深处就被扯了一下。
“还好你没事,人都要被你吓飞。”杜嘉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要不是他放心不下,半夜又去看了一眼,夏星赫烧傻了就完蛋。
夏星赫抿紧了唇角:“抱歉嘉哥,让你担心了。”
“以后别这样就行!”杜嘉不计较,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笑,“我现在知道怎么治你了,下次你要是再不听我话,我就打电话给阮总,让他治你,反正你听他话,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听着杜嘉的调侃,夏星赫竟然没有反驳,他甚至想,如果是阮沉屿的话,他是愿意听的。
真的很奇怪,以前那个谁的话都不好使的夏星赫,现在竟然愿意听阮沉屿的话。
杜嘉轻轻啧了一声,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说真的,星赫,我在这圈子里也这么多年了,形形色色的‘伴侣’见得不少,有逢场作戏的,有利益捆绑的,也有真心实意但经不起风浪的,但像阮总这样的,明明你们的婚姻也不过是建立在彼此合作之上,但他对待你们这段婚姻,是认真的,认真到超出了很多所谓真爱的范畴。”
“不一样。”夏星赫下意识反驳。
“什么?”杜嘉没听清。
“我和屿哥这段婚姻不全是彼此合作。”夏星赫平淡赘述道。
杜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夏星赫一眼。后座的人正侧头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看不清神情的侧脸。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哦?”杜嘉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他笑了笑,“那是什么?”
是什么?
夏星赫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也还没能完全理清那“不一样”具体是什么,有合作伙伴的携手,朋友的情谊,家人的照拂,还有呢?
夏星赫下意识不敢往深了想,有些东西一旦往深了想,就会变质,那很危险。
在他还没能理清这段关系前,那是他不能涉猎的领域。
“就是……不一样。”夏星赫最终只是含糊却又异常坚定的重复了一遍。
杜嘉没有再追问,有些东西不是他能替夏星赫去定义的:“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夏星赫小小“嗯”了一声,目光看向车外,天空正好有飞机滑过,他想,会是阮沉屿的那班吗?
接下来的几天,夏星赫遵照医嘱服完了最后的药,身体也彻底恢复。在外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他终于得以小小喘息,回到了A市。
阮沉屿在欧洲,两人隔着数小时的时差,他们的联系却并未因距离而减少。
阮沉屿的信息依旧准时,会询问夏星赫身体状况、叮嘱他按时吃饭休息,偶尔也会分享一些欧洲见闻的碎片照片。夏星赫每一条都认真回复,报备行程,也会问阮沉屿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好好吃饭。
几天后,阮沉屿从欧洲返回,航班抵达时已是国内的深夜,他没有告诉夏星赫具体的落地时间,本以为回到家夏星赫肯定已经睡了,谁料打开门,客厅却透来温柔的光,阮沉屿站在玄关处有一瞬的愣神。
他往里走了几步,便看见沙发旁的落地灯亮着,夏星赫窝在沙发里,周身笼在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中。四周沉在暗处,唯独他所在的位置,透着柔软的光。
夏星赫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他的脚边搁着吉他,沙发旁的地上散落着几张乐谱。
阮沉屿走近,轻轻把乐谱拾了起来,低头瞥了一眼,曲子还没写完,但已经搭好了框架,旋律是明亮的大调,整体风格是一首温暖、舒缓,又带着一丝明亮雀跃的抒情曲,阮沉屿有一点期待这首歌最终呈现的效果。
他放下乐谱,目光落在夏星赫安静的睡颜上。
或许是姿势不太舒服,夏星赫微微蹙着眉,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领口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毫无防备,柔软得不可思议。
阮沉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也跟着变得沉静。
他本想将人叫醒回房去睡,可他又不想打破夏星赫此刻的安然,想了想,他倾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轻轻穿过夏星赫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背,试图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
然而,就在他刚用力的瞬间,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后,缓缓掀开了眼皮。
“……屿哥?”
夏星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不确定看向了阮沉屿,睡眼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