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雾气如同有灵性一般，缓缓翻涌，将前路遮得迷迷蒙蒙。

宋嵇溪自袖中取出一枚暗红玉牌，指间灵光一闪，牌面便漾开一圈柔和的红晕，将周遭雾气逼退三尺。

“跟紧我，莫离了这红光。”他低声叮嘱，率先踏入林中。

行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雾气稍霁，露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灰黑色的石碑，约莫六尺高。

碑面粗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苔痕斑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字，大多都已模糊难辨。

“这便是往生碑。”宋嵇溪驻足，语气郑重，“传闻以手触碑，凝神静气，可窥见过往一些的生死缘法。不过所见皆是碎片幻影，不必当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可愿一试？”

芙矜望着那黑沉沉的碑石，心底有些发毛，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将右手轻轻按在了碑面上。

郎遥玉与南淮叙对视一眼，也各自伸手贴上碑身两侧。

宋嵇溪犹豫不定，但终是将掌心覆了上去。

四只手，四份温热，落在千年寒石之上。

起初并无异样。

芙矜正欲开口说“没什么特别”，碑身正中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些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月如银盘，悬于峰顶，清辉洒落，将山川镀上一层冷冽的白。

山风猎猎，吹得五个人衣袍翻飞。

五个人，俱是年少，最长的不过弱冠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他们立在一块巨岩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星斗。

芙矜的目光落在他们的手腕上，每一人的腕间都系着一根红绳。

那绳结打得极为扎实，像是把五条命拴在了一处。

他们正在抱着坛子往嘴里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衣襟，却无人去擦。

他们笑着，闹着，有人摔了跤，爬起来又接着喝。为首那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一看便是他们的头领，他将酒坛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他抹了一把嘴，朗声道：“从今往后，咱们五个便是一条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余下四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

他们将手掌叠在一处，五根红绳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那个最小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将手腕举得最高，红绳滑落到小臂上，露出了下面一道浅浅的旧疤。

芙矜想笑，却笑不出来。

因为她觉得，这画面里的光太亮了，亮得像回光返照。

画面一转，他们不再是年轻的模样了。或者说，他们的脸上添了许多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风霜。

大哥身上多了十几道刀疤，最深的那个从左肩一直划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他依然在笑，笑声依旧洪亮，但眼底有了疲惫，像被反复碾压过的土地，再也长不出新草。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芙矜数了数，五个，都还在。但每人腕间的红绳颜色已经不同了。

有的被血浸过，成了黑红色；有的被水泡过，发白发胀；有的磨损得厉害，只剩下细细的一缕，随时会断。

那个最小的少年，下巴有了棱角，肩膀也宽了些，正低着头，用拇指抚摸着红绳。

画面又一转。

芙矜看见了一片火海，黑烟冲天而起，遮住了月亮。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名字。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是他们的二哥。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常年拨弄算盘的男人。此刻他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少年把耳朵凑过去，然后拼命摇头。他伸手去捂那个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二哥的手垂了下去，腕间的红绳在火光中一闪，然后黯淡了。

少年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解下二哥腕间的红绳，攥在掌心。然后他拆开那根红绳，将剩下的重新编好，系回腕上。

芙矜忽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