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步走到琴案前，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琴头。这张琴以青桐木斫就，琴头刻着纂体的“溯溪”二字，琴面上细碎的螺钿镶嵌成一道潺潺流水图，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七彩晕彩。单论外表，已然是琴中翘楚。

虞南枝目光从琴上抬起，不经意瞥过一旁的崔子煦。

青年将半头墨发用发冠束起，余下的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为他原本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温润。

“这张琴很漂亮，就是不知道音色如何。”虞南枝手指从琴弦上空掠过。

崔子煦提议：“虞二娘子何不弹弹看？”

“我不会弹琴。”虞南枝收回手，回答得理直气壮，不见半分扭捏。

崔子煦轻叹一声，撩起衣摆，在琴案后坐了，衣衫如云纬地，仪态翩翩。

“那便我来弹，虞二娘子听听音色是否合意。”

话音未落，崔子煦修长的手指不急不缓抚过琴弦，稍作思索后弹起了一首《幽兰操》。操琴时的崔子煦并不如虞南枝所想的那般凝神肃容，反而放松随性，拨音转弦间，游刃有余，时而如涧水泠泠，时而如空谷寂寂。

虞南枝静立在琴案边，久久未动。

她原以为金乡县主的琴音已是高妙至极，可眼下崔子煦的琴却仿佛更胜一筹。

一曲终了，崔子煦掌心覆住琴弦，抬首看向她道：“空谷无人处，幽兰自入襟，这是《幽兰操》，虞二娘子听着如何？”

“嗯……”纵然平日再看不惯崔子煦其人，虞南枝也不得不承认他琴艺高超，“技法高超，闻之可见山水？”

“我问的是这琴的音色。”崔子煦没料到虞南枝会给他这么的评价，按下心中的喜意，继续专注挑琴之事。

虞南枝知晓自己会错了意，耳根一热：“音色空灵，适合弹那些自然咏物之曲。”

崔子煦连挑数弦时，泛音如玉珠滚过，恰似恰似泉流漫过青石，叮叮咚咚。正是虞南枝偏好的那种音色。

崔子煦见她迟迟未再开口，起身另取了一张琴来，反正只要多试几次，总能替她寻到一张心仪的琴。

“此琴名曰雪松，为剑南道雷氏一族所制，取材峨眉松，琴音可透苍岩，是宫中御赐之物，锦楼之中属它最贵。”崔子煦介绍。

说完，他轻拨素弦两声，音色果然沉厚有力。

虞南枝听罢，思忖这张雷公琴更适合用在庄严肃穆的盛大典礼上，与她着实不相合，还是那张溯溪琴更适合她。

她偷瞄了一眼崔子煦，暗自撇嘴。她可不信他不清楚锦楼里最贵的琴是哪一张，偏生还故意激她在短廊里说出了那般话，这是要看着她自打自脸。

还真是输给他了。

可为一时意气选一张不合心意的琴，这般短视之事，虞南枝可做不出来：“我还是觉得刚刚那张溯溪更好。”

崔子煦看出虞南枝心情不佳，略一思忖便明缘由，心下不由莞尔，心道她竟也有这般小孩子脾气，真是——

可爱极了。

然而，若真将人惹炸毛了，最后受难的还是他自个儿。崔子煦沉吟片刻，决定说些让她高兴的话题：“我观虞二娘子并非不通音律之人，不知虞二娘子更擅何种乐器？”

虞南枝微抬下颌，语气骄傲：“我会弹琵琶。”

她六岁就抱着快比她高的琵琶跟阿娘学拨弦抹挑，这么些年下来，绝不逊于所谓的琵琶国手虢三娘。

“琵琶与琴之间不乏相通之处。”崔子煦起身让出琴案，“虞二娘子不如亲自试试手感。”

不知怎的，虞南枝竟真在他方才的位置坐了下来。指尖轻触宫弦，第一声却艰涩滞重，她指尖微微一颤，再欲落指时，竟生出几分怯意，迟迟未能按下。

“中指触弦之时，向内勾之。”崔子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分明是琵琶中的挑的指法。

虞南枝会意，放松手腕，再一次拨弦时，琴弦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随后手下越发流畅自如。

崔子煦立在琴旁，负手静观，见她渐入佳境，悄悄松开了在身侧攥紧的拳，彻底按捺住亲自上手帮忙的冲动，仅偶尔在音韵转换处出言提示虞南枝一二。

一盏茶后，琴音刚落，门外忽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虞南枝手指还虚虚搭在弦上，闻声抬眼望去，只见崔子煦已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衣袖不经意般拂过案几，恰好掩住她的大半身形。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灿烂的阳光如潮水般涌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