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翠色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高玉质。
少年额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目光匆匆扫过屋内,一落在虞南枝身上,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门槛都忘了迈。
“虞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少年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急切,“刚刚一眨眼的功夫,姐姐你就不见了,我和寒莹几乎把经阁翻了遍,都没能找到姐姐。还是金乡县主身边的丫鬟传了话过来,我才找到了这里。”
高玉质几步跨到琴案前,动作带起一阵凉风,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被自己衣袖险些扫到的崔子煦,只眼巴巴看着虞南枝。
“高阿弟,”虞南枝见到高玉质,才发觉自己之前竟把他和寒莹给忘在了经阁里,“寒莹现在在何处?”
“寒莹姐姐去寻虞娘子她们帮忙找人了,金乡县主也递了消息过去。我仗着脚程快,便先过来找虞姐姐你了。”高玉质答得干脆,目光依然牢牢黏在虞南枝身上。
崔子煦立在琴案旁,听着他们一问一答,十分熟稔的模样,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蜷起。
须臾,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高玉质这才移开视线,略带疑惑地打量这位素未谋面的陌生郎君:“敢问郎君是何人?为何会在虞姐姐身侧?”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地将虞南枝往身后一拦,满是戒备地盯住崔子煦。
看着崔子煦脸上仿佛被噎住的表情,虞南枝险些“噗嗤”一声笑出声,堂堂清河郡王,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高玉质身量虽比崔子煦要矮一些,挡在虞南枝身前时,脊背却绷得笔直。
崔子煦将高玉质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子沉了沉,放下抵在唇畔的手,从容地理顺衣袖,拱手道:“在下清河崔氏崔子煦,受金乡县主所托,陪虞二娘子在此择琴。”
心里却暗道,金乡姨母真会给他添堵,明知他想与虞南枝独处,竟还特意把高四郎给引了过来。
清河崔氏?
听到这个姓氏,高玉质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离开长安多年,并不熟悉长安中的崔氏子弟。但此人的衣着乍看简素,却用料名贵,他绝非寻常世家子弟。
高玉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原来是崔郎君。”他的语气依旧生硬,仍寸步不让挡在虞南枝面前,“有劳崔郎君相陪。这琴想必已经选好了,我这就送虞姐姐回去,虞娘子她们怕是等得着急了。”
他伸手去拉虞南枝衣袖,动作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人拒绝的急切。
“高阿弟!”虞南枝看出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虽不明所以,也不愿高玉质因误会得罪了崔子煦。毕竟一个郡王想要为难一个身无功名的十六岁少年,实在太过容易。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走到两人之间,温声对高玉质说:“这位是河阳长公主之子清河郡王殿下,金乡县主的表外甥。”
意思是崔子煦不是什么坏人,且身份高贵,高玉质他惹不起。
高玉质年纪不大,尚且保留着年少的鲁莽与倔强,看向虞南枝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虞姐姐……”
公主之子、圣人外甥又如何?这样的身份又不能保证他不会意图不轨。
“高四郎君,”崔子煦突然开口,打断了高玉质的话,向前一步,站在虞南枝身侧,嘴角泛起恰到好处的笑,“随意揣度他人,可并非君子所为。再说,我是否有恶意,虞二娘子最清楚不过。虞二娘子,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的语调压得极重。
这明明是他们两个之间的言语交锋,怎么遭殃的还是她啊。
虞南枝被他们两个盯得如芒在背,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郡王殿下确是因金乡县主的吩咐,帮我试音选琴的,真没有恶意。高阿弟,别闹了好不好?”
“我胡闹?”高玉质不可置信,一双狗狗眼怔怔望着虞南枝,委屈极了。
他明明是在关心虞姐姐,怎么就成胡闹了?
崔子煦又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虞南枝挡在身后,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虞二娘子亲口所说,高四郎君仍旧不信,可不就是胡闹吗?”
他这一开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高玉质的火气“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若不是忌惮崔子煦身份,早挥着拳头打了上去。
两位郎君之间相隔不过三尺,目光相触之处,空气凝滞如冰,单凭眼神就足以将对方杀死千百次。
一旁的虞南枝看着眼前的情景,无奈扶额。
算了,多管多错,她不管了,随他们两个去罢。
正当屋内气压低到极点之时,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寒莹熟悉的嗓音:“娘子!高四郎君!你们可在里面?”
“寒莹,我在这儿!”虞南枝顺势回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总算能从这般古怪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