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起嘴角,掏出一支针剂,缓慢注射进少年颈侧血管。
见少年眉头渐渐舒展开,沉入深度睡眠,他掏出专属联络器,按下预设通话键:
“得手了,来吧。”
对面传来冷冽的女声:“收到。”
男人单手扛起少年,又拎起那只炸毛的、朝他哈气的杂毛小猫,哼着歌朝外走去。
黑暗中,他脖子上的红色金属圈后方,有白色小灯不起眼地闪烁了下。
……
姜拾陷入一个冗长的梦境。
到处都是晃眼的白色,房间是白的,身上的衣服是白的,旁边来来往往的人也是白的。
除了盘子里的血,是红的。
姜拾知道它是什么味道,腥甜的,黏腻的,温热的。
人类的。
他们又在劝他喝它了。
他确实好饿。昨天刚打了针,手臂上的针眼已经自愈,但那处血管仍在隐隐作痛。
他们说过,那是针对自己基因研制的特殊药剂,打的越多,病好的越快。
姜拾觉得那也是可以的,虽然手术频繁了点,开刀和打针痛了点,但他能吃苦。只要病能好,只要他有机会出去陪伴……
陪伴谁来着?
记忆在更久远的地方断了层。
姜拾没再费力深入。他在白到令人心悸的纯色里抱住双腿,心想:
如果不是每次打完针之后,身体都变得让自己更讨厌的话,他或许可以一直忍下去的。
肚子越来越饿,饲血越来越多,正常食物渐渐无法被吞咽,他每次做梦都在血海里扑腾,远处是不知来源的呼救声。
耳边的仪器声和断断续续的、如同隔着橡胶的沉闷交谈声,也在这时逐渐清晰起来——
“基因改造进程如何?什么时间交货?”
“目前实验体总死亡率82%,存活实验体中,S-16改造进程72%,S-29进程69%,S-04进程62%但S-04近期多次出现拒食现象,预计严重影响成品药剂质量,拟移出S级别并进行去记忆化外放实验,视其表现决定后续回收改造方向。”
“加快改造进程,三个月后准备初次基因提取制剂,尽量降低药剂副作用,并预估实验体后续使用寿命,可否达到三年以上。”
“您放心,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投资。”
“……”
交谈声渐渐淡去,姜拾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不是说帮他治病吗?
什么叫实验体死亡率82%?什么叫加快基因改造进程并提取制剂?什么叫预估实验体使用寿命可否达到三年以上??
下一秒,白色人影出现在身边,同样的声线冷淡地响起:
“小拾,你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你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如果掉出S级实验体,被判定为低价值基因的话,后续会被直接销毁的。”
说一点不怕是假的,但碍不住姜拾心中有团冷火在燃:
“你们……不差死我这一个吧?”
白影道:
“你不一样,你的基因表现很良好,对各种片段融合度高,虽然进程比前两位慢,但我其实更看好你。”
“更看好从我身上榨取的药剂效果?”姜拾冷笑。
“为人类基因进化做贡献,有什么不好?”
白影淡淡道,
“你应该感到骄傲的。”
“是吗,”
姜拾淡淡道,
“前天我还听见你同事痛骂人上人,说他们想永葆青春,还想方式体面,说你们研究不出这么牛逼的药剂,头疼怎么交差呢。”
“万物皆有代价,”
白影喟叹一声,
“基因改造也是如此——力气一大,理智就降低;自愈能力一强,进食方式就不体面;病痛一免疫,外貌形态就古怪。”
“所以我们才无法做到完美改造。”
“?”
“——你改你祖宗十八代的草履虫基因呢?”
姜拾道,
“谁管你?傻逼。”
“……”
谈话声渐渐淡去了,视野中的纯白也逐渐被浓黑色淹没。
在连贯而深刻的记忆画面中,姜拾手指微动,试图找回意识。
皮革味逐渐清晰起来,随后是柔软但震荡的体感。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离自己不远,旋律很熟悉。
一声女人的嗤笑随之传来,冷意刺骨:
“又在给他打电话了,看来你下的病毒量还不够。”
“挺多了啊,只能说医院效率不错,哈哈。”男人道。
姜拾听出那是当时电晕自己的人的声音。
那种痛感,他太熟悉了。
他试着活动身体,但异常吃力。
——体内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压抑的东西蓄势待发,压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但是似乎……可以引导一下。
驾驶室里的交谈声仍在继续:
“车程不近,药剂用了多少剂量?”
“放心吧,没个14小时醒不过来,”
男人道,
“针对基因造物的药咱下多少次了都?说不定这家伙都不用醒过来,就躺手术台上被榨成基因药剂了。他们那群人,处理残次品效率高得很……”
“残次品的报价没那么高,”女人道,“这个起码S级。”
“话是这样说,”男人不屑,“但是都外放实验了,肯定有点毛病,一般这样操作的,后续研究价值都很低了。”
“除非他变异。”男人半开玩笑道,“把研究员不想要的基因改造副作用进化掉。”
女人轻嗤一声:“梦话。”
然而,在二人都没注意到的车辆后座,白发少年微颤的指尖,忽然绽出一丝微弱的电火花。
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