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巡领官大人风采一如当年，深色的制服肃穆挺拓，面容英俊又冷漠，浑身自带着生人勿近的凛然威压。

这次闻因夏不是台下听证席充数的看客，他坐在了第一排的关键位置，得以像回溯时光一样，和对方那双沉邃如海的眼睛对上。

当年的方韫知曾带些着玩笑的意味猜想，那位年轻指挥官扫过的一眼里有没有短暂带过自己？

而现在，等那目光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却像实实在在地带了重量，又本能地让害怕担上无法消化承受情绪的闻因夏本能地想要回避。

人声鼎沸时，耳边嘈杂的声音却像潮水一般褪去，他突然在想，如果自己没有高阶omega的身份，如果江越名没有找到他，或许方面的他和江衡也还是会拥有一霎那短暂的交集。

或许他依旧会作为听证席里的小律师，隔着黑压压的人群，看着台上坐着的那位帅气却浑身充斥着冷冽气质的指挥官，然后在身边的同伴提问时很自然地回上一句：“确实很帅，我也想不出他的伴侣会是什么样子的。”

在他工作后挣到了星盟律校那几年的学费，又因为职业一次又一次了解了omega信息素的宝贵的时候，大概理解了江越名用一点小小的金钱付出换取一张绑定儿子的底牌的合算和实惠。

他也明白了江衡当年为什么会那么抗拒和他见面，也始终对他保持着不好奇也不冷不热的态度。

自己当年大概在他眼里是个为了钱和地位什么都能放弃的人，当时的方韫知大概是被江衡自动划入江越名一方的阵营了。

直到那次意外接触后他选择离开，大概才让江衡第一次对方韫知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吧。

但在生下闻小年之后，闻因夏就已经决定，他和江衡之间本来就不能被称为缘分的人为牵线，就应该这样断掉了。

时隔四年，再次这样看着台上的江衡，比起当年如同冰塑一样的模样，对方的眼里却好像多了很多流动的色彩。

虽然在旁人看来他也许依旧是冷硬的，闻因夏却恍惚觉得，他过去分明的像要随时伤人一样的棱角好像收束起来了。

他好像跨越时间理解了当时坐在台下的方韫知心里小小的波动，以及没有说出口的感受。

其实我就是他的伴侣，其实我的职业和样貌也和他很相配，其实我虽然很讨厌他不理人的样子，但他一次次认真在光脉上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我好像能够想象出他全神贯注驾驶星梭徜徉在星空的样子。

他是个认真、英俊、坚韧，为了星盟的安危和未来愿意主动担负起责任的alpha，一定有很多人经常带着欣赏和仰慕的眼神看他。

四年前的方韫知其实有点喜欢上他了。

这句迟来的心声仿佛一柄刺破心网的利剑，破开的裂口处终于渗出光来，有什么情绪终于发泄而出。

…

闻因夏擦干脸上的水珠，拧上了水龙头，在脸上那股冰冷刺骨的感觉消却后，猛地站直了身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有些狼狈的，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的，那或许是惊愕之余的自我挫败感，他已经无暇去分析了。

一步，两步，转角处等待的高挑人影看上去十分熟悉，闻因夏在停顿几秒后，依旧朝前走了过去。

散场后的云耀大厦很空荡，余晖在通透如玻璃房的大厅里划下一道赤红如伤口的光影后又渐渐褪去痕迹，昏暗的暮色光束投落，很像某场剧情的落幕场景。

江衡站直身子，朝他侧过了脸。

闻因夏庆幸自己此刻隐在暮色中看不清面目，他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听觉短暂消失了，话语声如细弱的嗡鸣一般，他像是站在观众的角度在观看一幕无声的电影。

“谢谢你的邀请。”是自己在说话。

“是你们律所为了保护omega权益而做的事很有意义。”是江衡在客套。

他似乎找了个借口想要离开，江衡与他的距离却倏然拉近，一切感官又回到自己身上了。

“闻律师，因为之前在婚姻中缺乏沟通，我大概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这些天的举动有些逾矩，抱歉。”

闻因夏清晰地听到了江衡的话，他又在道歉。

“在我因为腺体受伤，对信息素的问题感到无力之后，才理解了当时我的冷漠和偏见会带给他的伤害。”

“你的腺体究竟受了什么伤？”闻因夏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只是伤到了一点感知神经，并不严重，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导致的，希望你不要写进诉讼材料中。”江衡依旧在避重就轻地回答。

闻因夏上前一步，大概是胸口错乱的情绪给了他莫名的勇气，他直白地再次问出了方才记者提问时江衡巧言带过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离开星盟，抛开大有可为的政治前途，选择到荒眠星和云耀星这样偏远的星球？”

他问的和那位记者一字不差。

江衡的瞳仁幽黑，这让他天然具有用目光藏匿情绪和隔绝他人接近的优势，但这招在步步紧逼的闻因夏面前并不受用。

这是个有些冒昧的问题，但他这次却认真答了：“去到荒眠星，确实包含我的私心，我有想过会不会在那里遇到他。”

“至于云耀星，”江衡的声音顿了顿，“因为我在荒眠星听说过他的父亲们的事迹，他们都在憧憬着一个平和、友好，适合omega生存的环境。”

“在即将离开荒眠星的那段时间里，我在寻找着下一个落脚的星球时，偶然间知道了建设中的云耀星。”

江衡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像是短暂陷入回忆当中，“‘气候温和、光照足、植被覆盖率高’，星云包绕的云耀星很像一颗漂亮的水晶球，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