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闻因夏从来都没有想过,江衡会主动用这样的词来形容那栋几乎只有自己生活过的痕迹的房子。
他又一次卡壳了,只是这次的滞钝很快被打破,一团雪白的毛绒身影很快从门缝里溜进来,接着十分迅速又娴熟地跳上了闻因夏的膝盖。
是那只布偶猫,已经非常自来熟地找好了姿势窝在了他的腿上,带着温度,份量也不小。
闻因夏有些迟疑地伸手捋着小猫身上细软的绒毛,听到江衡开口:“没想到它跟你和小年一见面就很亲近,我是花了一段时间才跟它慢慢熟起来的。”
顺顺毛,挠挠下巴,小猫就已经舒服地眯起眼享受,这实在是只再亲人不过的布偶猫了,闻因夏有些好奇:“布偶猫的性格一般都是很亲人的,它原来的性格很难相处吗?”
江衡认真回想,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情,“刚开始想接近它的时候,被抓了不少伤口,后来才知道,要先用猫条和猫罐头这种小猫喜欢的食物建立好信任关系。
两人一起看向开始打哈欠伸长前爪的小猫,只是闻因夏完全感觉不到小猫有对他露出过指甲。
江衡于是又说:“后来我又慢慢添了些它喜欢的毛球和玩具,它才慢慢地愿意在我待在沙发上的时候睡在我旁边了。”
闻因夏试着想象了下那副场景,一个笨拙又努力讨好的人类,还有一只以脾气好闻名却唯独对面前人不友好的小猫,小心翼翼相处接近的样子倒也挺可爱。
也是现在他才慢慢觉得,江衡这个人的很多方面确实都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以前他觉得,像他这样生性冷淡又在充满规束的生活环境里长大的人,生活也一定是按部就班,说不定连每天的行程和吃的餐食都是提前预定好的,四四方方,条条框框。
可是他偏偏又偏离了原本乘风便能高升的人生轨道,跑到陌生的星球,又在某些方便变得很有人情味,甚至还养了一只布偶猫。
“律师的工作,会很辛苦吗?”江衡突然开口道。
闻因夏的思绪又被打断了,还有就是这一点,现在的江衡说话做事都完全让他看不懂。
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让人费解伤神的话,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能接着和无事发生一样,迅速跳往下一个话题。
“案子多的时候就会,因为每个案例里当事人的情况不同,性格和配合程度那些也不同,尤其是婚姻家事案件……”
闻因夏很自然地答了一半,又突然停住,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几乎已经是在条件反射地回答出差不多的答案了。
但他好像觉得江衡又不仅仅是在问这个。
他抬头,江衡的眼神却落在那座空荡的书架角落,闻因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看那个小丑鱼笔筒和那本法律专业书。
是了,方韫知也曾经是星盟知名律所的一位律师,只是后来,他又在江越名的安排下成了政客们法务团队的一员。
比起刚毕业时候“惩奸除恶”的理想抱负,工作后的方韫知十分清晰地理解了,自己正走在一条和理想无限背离的道路上。
参加不完的听证会,审理不完的形式材料,再到后来发现自己被打发去给纨绔公子哥善后当保姆的时候,方韫知几乎已经对那份工作麻木了。
理想和现实之间是一道还在持续裂张鸿沟,但现实是他正拥有优渥的报酬和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他甚至“家庭美满”,还有一位前途光明到人人艳羡的新任指挥官的丈夫,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只是家里空了一半,他把自己的那一半填的再满,也掩盖不了他和江衡之间名存实亡的婚姻。
那时候的方韫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说没有对于事业和家庭的美好幻想是假的。
人都是需要爱的,胸口处是随时都在跳动着的心脏,为谁心折也不是自己能够轻易说了算的事情。
他的心也像是跟着书柜空了一半,理想一点点蚕食是有痛感的,发觉自己的意气和抱负在渐渐因为现实消磨和妥协的感觉是难熬的,那段时间里他几乎辗转反侧。
光脉里写好的辞职信,打印出来无数次修改又没能投出去的个人简历,期间江越名像是察觉了他的意图,只轻飘飘留下一句“星盟并不缺你这样一位仅有理想却单纯到没有背景的律师”,便将他仅存的一点儿希望的火苗浇灭了。
他这样的人在星盟的努力是很微不足道的,履历再优秀,走得再高,在江越名这样的人眼里也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离开荒眠星走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却又发现自己的脚下其实布满了交错狰狞的荆棘。
不仅寸步难行,那些尖刺还会扎进他的肉里,渐渐用汁液麻痹他的感知,直到他也成为林立的森群里合众又不独秀的一棵树。
回忆起那段日子,闻因夏的心里依然觉得苦苦麻麻的,好在最后他选择了离开,好在失去所有以后,他又遇到了连诏和钟林他们,发现重新开始人生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带着过去的挫败无力感,于是坐直了身子改口道:“但这依然是一份虽然复杂难熬却能给人无与伦比的成就感的工作。”
闻因夏手上给小猫顺着毛,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的第一位当事人,那时候我刚出学校,没有实务经验,反而是他一直在鼓励我。”
“那时候他的孩子只有三岁多,现在应该已经上小学了吧,虽然后来他们跃迁去了别的星球,我们到现在都偶尔会有联系。”
权当安慰吧,闻因夏收回了目光,斟酌着语气开口,“方先生他……应该还是在做类似的工作吧,我相信这份工作带来的成就感一定是其中的烦心事无法比拟的。”
“我其实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江衡交代得很坦然,“但我希望他可以生活得很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向他亲口道歉,再把这本书还给他。”
“我见到过一次他的星系法专业课老师,他向我问起过他的去向,所以后来离开时我带上了一本书,其他的东西都还留在家里。”
江衡又一次把那个房子称之为“家”,闻因夏心中触动,却也有些不是滋味,可是你从来都不回去住,回去的那一次,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