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又纠结的想法牵扯着心绪,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江先生,虽然我们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我发现你对方先生的感情好像有些矛盾?”
话刚出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妥,正想补救,江衡却主动开口了:“我一直都对他不够了解,过去的我很自负,不肯轻易低头,明明是和父亲之间的矛盾,却将偏见带到他的身上。”
“有时候感情上的亏欠,即便是用法律当中的责任计算公式,也是没办法轻易厘清的是吗?”
闻因夏对上他黑沉的眼睛,反应过来江衡在问自己,顿顿答道:“是的。”
他答完,却察觉出江衡有些出神的模样。
一瞬间,闻因夏像是也在跟着江衡一起回忆着四年前的那段婚姻一样。
那时候的方韫知也是青涩的,纠结的,想要江衡的回应和正视,又偏偏带着不想再主动开口的傲气。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和江衡平等交流的那一次,最终又还是退却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他眼里江衡的模样似乎也是矛盾的。
一方面偷偷带着仰慕的目光看他,一方面又在气恼于对方就是根又冷又硬不近人情的木头。
不过那时候的方韫知也确实没有挑剔生气的理由就是了,毕竟婚姻不是江衡自己选择的,他这个婚姻对象更是显而易见地违背了他的意愿。
可半个多月的接触下来,他又像是借由“闻因夏”这个身份重新认识和了解了一遍江衡。
他好像不是块儿木头,而像个因为从小被雕琢了模样的有些内敛孤单的木头娃娃,因为擅长借助外表收敛情绪,反而让人觉得他没有表情和情感一样。
木头娃娃会开口说亏欠他,会对着他露出没有见过的的一面,木头的内里似乎还有一颗包裹在混沌里亟待分辨的柔软的真心。
可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坐在阁楼上想着今天江衡会不会回家的方韫知了。
之前他还在想着暴露后和江衡针锋相对的可能性,而现在他面前的江衡坦然平和,像个做错事的人一样诚恳地向他说出自己对于婚姻的疑惑和亏欠。
于是闻因夏原本想要用来防御的尖刺也渐渐软化了。
大概是窗外的夜色沉寂,偏偏室内的灯光又给人被温柔包绕的假象,他没有在江衡的身上察觉到有所图的威胁。
就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切都是柔和、平静的。
“所以如果今后有涉及到婚姻中财产分割的部分,希望你能多向他倾斜一些。”
江衡看着他的眼神很恳切,闻因夏反而有些哭笑不得,他莫名地又想起了江衡之前交给他的那份“过错清单”。
“江先生,考量责任时是要考虑到双方对于家庭的贡献,但是浇花做家务这样的事项写进诉讼材料里还是有些欠缺说服力的。”
江衡停顿了几秒,渐渐在闻因夏有些揶揄的目光里错开目光低下了头,闻因夏有些不确定地眨了眨眼,发现对方的耳根连着侧颈都在泛着隐隐的红。
没等他观察仔细,对方又很快正色道:“好的,我会重新整理一份资料的。”
冷脸的人天然具有隔绝他人的优势,所以他们大概觉得只要自己重新敛起眉目,对方就能把这神色意味保护或警告。
但闻因夏显然没有被江衡冷下来的眉目吓到。
也许是对方脸红的样子太难得,又或许是现在谈话的氛围太好给了他勇气,闻因夏几乎是有些直白地观察着江衡的脸。
直到那片原本消下来的绯红重新蔓延至耳根。
这人难道害羞也不会上脸吗?闻因夏秉持着锲而不舍的观察精神,紧盯着那股红意,直到江衡白皙的面皮上也被染上同样的颜色时,才像是抓住对方把柄一样,露出个十分满意的笑来。
头顶的灯光倒映在他眼里,又伴着笑意碎成瞳仁里亮亮的星点,细密的眼睫随着眼睛弯垂,眯成两道纤薄又狡黠的弯月,面容漂亮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闻因夏自顾自笑完,才意识到自己的举措有多奇怪,正要收起嘴角的笑,才发现江衡正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澄净而专注,像是透过眼睛看向深处,里面蕴含的复杂情绪一瞬间如海潮般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和脖子在一瞬间蒸腾起热意,大概是每个容易脸红的人的本能戒备。
闻因夏只觉得浑身的热气都一下子涌向两颊,刚才还在笑话别人,现在自己大概已经像只刚出锅的红蟹。
只是他整个人又被裹在那目光里动弹不得。
江衡在看什么,是自己的打量让他生气了?
闻因夏迟愣着,却没有在他的神情中感受到被冒犯的恼怒,偏偏他又没有洞察人心的本领,看不清此刻的江衡到底在想什么。
两分钟,或是更久,江衡主动站起身,动作很快地端起托盘,“闻律师,晚安。”
闻因夏有些茫然,在对方离开的身影后也答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