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练了图谱,就能替人送死。违反天道常理,可不是要命嘛!”老头念叨了一句,突然想起了什么“旧怨”似的向后退了两步,“混小子,老头子不和你们说话,我叫丫头和你们说。”言罢回头对不远处的小姑娘喊了两声。
“丫头,丫头!”见人不理他,老者换了个称呼,“教主!”
此话一出,便彻底坐实了刘鸿隐和零七心头怀疑。疯老头是五仙教前祭司,这个小姑娘应该便是现任教主。
这声大吼总算吼动了一心逗着毒物的小姑娘,清脆娇媚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别喊啦,当初是谁把图谱给人家的?”
“我怎么知道?你当初传信给我,只说让我帮那两个小子。”老头不服气地反驳。
“还不是你把人认错了,我遇到的那两个又不是去求图谱的。”少女似是常和老者斗嘴,说的十分随意,“咦,怎么少了一条。”
刘鸿隐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零七放开那条被困的灵蛇。
灵蛇摇头晃脑地回到主人怀抱。少女赤足蹭了蹭自己的宝贝们,腕上银铃轻响,毒物便各自窸窸窣窣找地方待命了。她这才轻巧地走过来,正眼打量起面前的两人。
半晌,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冲着老头道:“难怪,换了我说不定也会认错。”
苗疆少女目光流转,玩味地在二人间来回扫动,突然仰起头直直盯着零七,毫无征兆地开口道:“你喜欢他?”
零七眉心一绞。这般没头没脑,却又直白到近乎无礼的问话,让他的脸色一再阴沉,最终还是微微烫了起来。难道五仙教人说话都是这个风格?
“你还打算,如有必要,为他替死?”
似是根本不需要对方的肯定,银铃一响,小姑娘赤足轻巧地向刘鸿隐走去,左右瞧了半天,惊讶地“咦”了一声:“你也喜欢他?这可难办了……”
这人的脸皮可比刚才那个厚多了,只挑了挑眉,淡淡看着她:“教主有何指教?”
“中原人说话就是这么拐弯抹角,”少女摇了摇头,“没什么指教。我之所以能看出他身怀异能,是因为所谓异能,就是我五仙教禁术之一——替身蛊罢了。”
刘鸿隐眯住眼睛,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小姑娘娇笑起来:“二位都是聪明人。既是聪明人,可曾想过,若伯照图谱真出自于什么北方高人之手,为何会藏在我南疆古墓中?藏它的人,又怎能饲养一只蛊王?”
数百年前,五仙教曾经历过一次长达近十几年的内乱。当时的大祭司为叛乱首领所害,教主不惜动用禁术,种下替身蛊,以命换命,救回了大祭司。禁术一经解封,立刻流传。教中不少人自愿种下此蛊,为亲人或爱人替死。
内乱一战十几年,部分教众被迫背井离乡,远走中原。这其中便包括曾种下替身蛊的人。此蛊本无大害,但偏偏会随血脉传承。父母若种了,孩子便有可能天生获得。
然而渐渐的,问题出现了。
蛊就是蛊,即便看上去再无害,终究都是毒虫相残的产物。若是年龄过小无法压制,体内的蛊虫便会主动出击,不管本人意愿,强行替他人承伤。很多族民的后代不足十岁便因此丧生。那些流落在外的族民发现问题后,便想回南疆寻求解法。然而曾经的家园,竟再也不能容纳接受他们。
当时,“替伤代死”一说在中原刚刚有所耳闻。而五仙教内乱刚平息,族人死伤惨重,南疆一片疮痍,自顾不暇。此时若是被中原人探得替身蛊,找上门来……或许便有灭顶之灾。
那时的大祭司行事作风狠厉。先动之以情,愿意悄无声息回到中原的便全部放回中原;不愿的,便统统留下为受伤的高阶祭司们代死。
同时,他放出神族后裔的流言,将来源远远抛至北方,再将控蛊之术编成《伯照图谱》。假以时日,假的便也成了真的。
南疆少女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开口:“要一人为另一人替伤代死,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你既是我五仙教后人,不如便跟我回南疆去。”数百年已过,此时的五仙教已趋鼎盛,自然不会再惧任何人。
无需思考,亦无需抬眼向刘鸿隐掷去询问目光,零七淡淡开口:“多谢好意,在下恐怕不能随教主南去。”
似是早便料到了结果,小姑娘一摊手:“所以我才说难办了啊。”她话锋一转,对两人中明显做主的那位扬起头:“喂,可不可以单独谈谈?”
“可以。”自刚才起便一言不发,做尽旁观模样的淮南王,此时略有兴趣地看着五仙教主。放人走是绝无可能的,但这少女明显还有话未说完。
“主人!”零七拧眉看着一地摇头晃脑的毒物,明显很不赞成对方的决定。
刘鸿隐在他手上安慰般握了两下:“无事。放心。”
此时不比当初在南疆。他们在淮南郡境内,其他暗卫和侍卫离得不算远;再看那些毒物“水土不服”无精打采的蔫样,确实不必太过担心。
***
“喂,臭小子,你们俩盯着个坟堆做什么?埋了宝贝?”教主和大骗子私谈去了,剩下的这个又是能不主动说话就绝不说的,老头无聊地晃来晃去,自找话题。
“空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树下说话的两人,零七十分敷衍地信口胡诌着。
皱纹的脸猛地窜到零七眼前,拦住了对方视线。他嘿嘿笑起来,好像自己终于赢了一局,扳回了面子,不禁得意道:“混小子又骗人,这下面分明埋了个死人!”
零七心中一动,视线便收了回来。正要询问,想了想又正色道:“前辈错了,这下面就是空的。”
“臭小子……敢怀疑老头子!灵兽最喜欢腐尸和白骨,我和丫头在这片山头跟了一早上,它们才找到这里。”他说着一指刚才那条被十几根暗器困在草丛中的灵蛇。
零七云淡风轻地看着对方跳脚,一相对比之下更显从容,然而说出的话仍旧是气死人的那两个字:“空的。”
“你!”老头气得连脑门上稀疏的几根发丝都竖了起来,向后小退,手在腰间一晃,虫笛已在唇边。
零七亦退开半步,肃然聚气对峙。
虫笛一抹,草丛中一阵悉动,竟慢慢现出一只灵蝎来,随着笛音缓缓向墓碑爬行。行至土堆边时,笛音陡然尖锐。灵蝎得了号令,甩起毒尾猛然反插,生生将土堆捅出个长洞。一对巨钳挥舞,自那洞口挖起,边挖边向里进,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土堆中。
笛音方停,老头“哼”了一声,愤愤看着零七不说话了。
未过多久,土堆中又传来异动。他这才又开了口:“灵蝎吃饱了,说不定会带点尸块上来。”
灵蝎果然很快便又原路钻了出来,甚是满足地摇晃着身体,巨钳上确实夹了件事物。不是腐烂的尸块,也不是森森白骨,倒是……一块布料。
“如何?”老者扬眉吐气地把布料拿起来,也没多瞧,“若是没有埋人,怎会有腐烂的衣料?”
零七默然不语,须臾才问道:“晚辈可否看看?”
“拿去拿去,”老者手一扬,“看仔细了,免得说我老头子像你一样爱诓人。”
布料本该轻飘,此时却如铁片一般像直冲零七面门而来,足见老者内力深厚。零七抬手夹住,细细查看起来。若他所料不假,这坟冢已有至少五六年之久,埋下的尸体应早已腐烂,只剩白骨。衣物受尸气沾染,经渗入地下的水泡发,也该烂尽了。
指腹摩挲着那块“布料”,触感柔软,颜色与肤色较为接近……他恍然醒悟,这根本不是什么“布料”,而是一张人皮!
一张以特殊材料制作,能够以假乱真的“人皮”。
这张皮虽也被地下之水浸烂,又被虫蚁啃噬了大半,但从那起伏的弧度推测,应该是一张覆于人脸上的人皮面具。千山里也教授过易容,但多半是使用特制的颜料泥水在脸上修改,极少直接更换整张面皮。一来,是肤色和质地人人不同,面皮的制作材料难寻;二来,即便面皮再薄,覆在人脸上后,总会显得僵硬、奇怪,易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