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人外有人,江湖中独辟蹊径,擅长制作面具且将其做到极致的人,未必没有。这张面皮深埋地下多年,甚至开始腐烂,触手却依旧柔软,其选材和制作都堪称绝世。
再好的材料,也终究和真正的人皮不同。因此尸体虽已完全腐烂成灰,这张面皮却还存留着。
坟冢中埋着的,是一个被换了脸的人。
这具尸体是谁?秦家为何要为他换脸?
老者背对着他,负着手十分神气地道:“看好了没有?老头子是不是说对了?”
若有所思地将那块面皮收回袖中,零七话带歉意:“确实如此,是晚辈错了。”
这还差不多,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臭小子随随便便一句道歉,老头子就忙前忙后让灵蝎帮他探墓,岂不是亏了?!
他一回头,果然见零七的目光又移回不远处树下站着的优雅身影上。
自打知道零七是五毒后人,便不由自主将他当成了同族,不到万一不愿意动他罢了。老头儿顺着零七的目光看过去……这边的人他不想动,那边不是还有一个么。他打了个响指,毒蝎立刻待命。
然而响指刚成,灵蝎甫动,便听见身边的人闲聊般地问道:“一别半年,前辈可又炼出新的蛊种?是否需要人一试功效?”
老头一听这话,火气立刻扔去了十万八千里外,也不管原地待命的蝎子了,两眼冒光地蹿到零七身边:“有有有!”
他行事言语向来疯癫,人情世故一概不通,一心只痴迷炼蛊,在炼蛊一事上也算做到极致。五仙教古往今来历任大祭司中也难有人与之并驾齐驱。此时他看中的试蛊人“诚心诚意”地问了,他便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发现和成果一一讲来。零七自然也从善如流地认真听着。
前前后后讲了半柱香时间,他忍不住凑上前去:“来来来,小子想试哪种?”
零七摇摇头,语气十分诚恳:“不试。”
“不试?不试你问我干嘛?”
“随口问问,前辈可以不答。”
老头真正气得不轻,跳着脚去拖零七:“不成!不成!你问了就必须给我试!不然……不然……”他目光上上下下扫着,似是想找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威胁眼前人。
闲聊哪儿能这么恰到好处,不过是不想让他去打扰正在交谈的两人罢了。
而此时,五仙教主对着这边招了招手,老头便像得了号令的毒物一般卷了过去。几乎同时,零七也跟进过去。
两人已结束了谈话,小姑娘手中拿着个精致的小药盒。
“干嘛给他!”老者吹胡子瞪眼地拉过小姑娘。他吃了零七两次亏,正无处发泄,东一句西一句把刚才的事儿说了,又愤恨道,“这俩小子心里弯弯绕绕的可多了,不给他们!”
小姑娘一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哥可比看上去有意思,真的不考虑跟我回南疆么?”说着,也没指望对方答应,只将手中小盒递到零七手上。
她凑到零七耳边,火辣的眼神却盯着刘鸿隐,魅惑诱人的声音飘忽不定:“若是有一天,你当真要为他替死,记得吃下这颗药。即便活不成,也让你死不了。”
一旁的老头仍不死心地叨念着:“活不成死不了,到时候能把他送给老头子我试蛊吗?”
五仙教主眼波流动,率性而热情地笑起来:“也不知前代教主怎么想的。我若要挑祭司,也要挑这位小哥一般听话的。”说罢别有深意地看了零七一眼,手中虫笛干脆地一转,娇笑着带着一众毒物离去。
“小丫头瞎了么,这混小子哪里听话了……活该你这一代找不到大祭司!”老头嚷嚷着追了上去,顷刻间便不见踪影。
银铃和着娇笑响彻山林。此次远来中原,虽未能找到想找的人,好在也并非一无所获。
若非毒物们“水土不服”,威力大减,她现在便可强行将人带走。反正男人和男人……不知道能好得到几时。等他们玩腻了,她自然还是要将人带回教中。五仙教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五仙教的人。即便死了,也要做成五仙教的傀儡和尸人。
待到银铃的声音完全消失在山林间,零七才将苗女所赠的药盒递了出去:“主人,是否要交给千山?”
“人家姑娘送你的东西,转眼便来借花献佛?”
“……”
“自己留着还是交由千山保管,随你。”刘鸿隐目光抛向远方,心里倒还在把玩五仙教主的话。
——你喜欢他?
他看得明明白白,那时零七沉下的脸色并不是惶恐或恼怒,而是因被说破心思而产生的窘迫。
沉默寡言,永远将情绪的起伏掩藏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知进退,懂分寸,不逾越,也因此不会完全表露心意。此时猛地借别人的口说出来,竟让隐王满心欢喜,一把搂住某人,欺身过去。
零七愣了一下,随即配合地放松身体,双臂环上眼前人的后腰。满心欢喜的不止一个人,零七心里亦如惊涛骇浪,喉间发干。主人待他如何,他不是不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明明白白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何况这种事,始终是旁观者看得清楚。
他们本就在树下,一人进,一人退,不过两三步,眼见便要撞上老树。刘鸿隐伸手护在零七脑后,随着他撞了上去,就着冲劲啃上他微张的嘴唇。
零七只是一怔,随即毫不畏缩地反咬回去。像是要把平时压抑着不能说、不可说的话统统发泄在唇舌的进攻中。如此的主动和放纵,仿佛甜腥的迷幻剂,瞬间便激起从未有过的沉迷和快感。
谁也不肯示弱,你争我夺地抢着主导权。没有命令与服从,没有身份的压制,仅仅是两人由心的紧拥和强者平等的缠斗。直到两人都开始喘气,口中微有血腥气浮现,才不得不暂时分开唇舌,却仍旧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刘鸿隐双臂收紧,眼底蕴起了一层温柔。蜻蜓点水般若有若无地拂蹭着对方唇上的齿痕,却还不忘抽空戏弄:“五仙教大祭司号令千万毒物供其驱策,令人闻风丧胆,不想试试?”
顿了顿,似乎还不过瘾:“后悔了?人还未走远,追上去应该来得及。”
“……”明知对方是玩笑,零七还是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刚把那半张面皮拿出来,打算开说正事,这会儿又用力过猛地将其塞回暗兜里。
“属下可否问问,刚才主人和教主私聊许久,都说了些什么?”他倒不是真的非要知道谈话内容,不过在提醒眼前的人:和小姑娘单独交谈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这胆子!刘鸿隐有些惊,又实在怒不起来,眉头一轩,一把揪过零七在人侧颈上警告般地一口啃下去,咬咬吮吮。良久,直到确定吮出的红肿印子足够胆大的人记一段时间,才将人放开,替他理了理领子,勉强遮住印子。而后才解释道:“她说,替身蛊眼下尚无解法。但你若愿去五仙教,十年八年,总是有法可想。到时,你若有意,可再回来。”
“属下不会去南疆。”领子摩擦侧颈有些刺痛,更多的是难耐的麻痒。零七甫听这话是有些慌的,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此时仍在他身侧,又放下心来暗暗自嘲。
十年八载太长久,有太多不可预料的变数。
“零七,”隐王语气有些沉,“我要走的路,可不是平平安安过日子,偶尔伤病在所难免。你不可滥用替身蛊,令我后悔今日没有送你去南疆。”
半晌沉默,那人承诺般沉沉应了一句:“主人放心,属下不会有事。”
“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