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翼整个人如同浸在水里,声音断断续续地颤抖:“王爷要什么……秦翼清楚。只要我一日不松口,主动权……咳,咳咳……就还在我手里……”
淮南王静静看着他,摇摇头:“秦公子要舍身求道,成全忠义节烈,这固然好,可又是否替令尊与兄长想过?先皇卧病的那两年,曾派人四处找寻身怀异能之人。病危之时更是举朝堂之力大肆搜查,令尊也参与过搜索。知而不报,反而擅自将异能之人隐藏起来,该是什么罪名?”
秦翼闭着眼,气息却陡然乱了。
这是欺君。
皇上刚刚即位,根基不稳,想护也护不住。秦府上上下下百来号人,怕是全都要性命不保。淮南王拿捏着他,便是拿捏着大哥与……秦大人。
安静的囚室中,时不时响起一两声伤痛难忍的轻咳。
“王爷……若是真这么……想,何必等到……今天?”
未想到他反应得这么快,淮南王一顿,继而笑道:“不错,可本王的耐心有限,到今天便止了。秦公子愿与不愿,松不松口,本王都不想等了。”
什么意思?秦翼心里一惊,便觉下颌被眼前的人用力捏开。剧痛之下,头昏眼花地被迫张开嘴。身边有人走上前来,一瓶冰凉苦涩的液体直直灌进他喉咙。
“咳咳!咳咳咳……”勉强灌完液体,对方手一松,秦翼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半天,抬起湿漉漉的脸,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淮南王言简意赅道:“药。”
他冷眼旁观,待秦翼咳嗽完,继续道:“近来本王寻到一位高人,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式。”
他声音平缓,解释也”颇具耐心“,可每一句话都让秦翼脊背发凉,越听约惊。
“此药再用一次,便可将你记忆洗去,重新训练。本王不用再等,秦公子也不必再受刑求之苦。”
“有个地方,会将你彻彻底底变成一具替伤代死的行尸走肉。并且,心甘情愿。”这话里带笑,语气却冷到了骨子里。最后四字,更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刺入对方耳中。
“不知来日,令尊与兄长看到秦小公子认认真真做我刘氏的狗,是什么感觉?”
秦翼呼吸紊乱,胸口气血翻涌,下意识喃喃道:“不……”
淮南王笑笑背起手,身边两名黑衣下属便上前来。一人钳住少年的下颌,一人拔开手中瓶塞。
眼见药瓶离自己越来越近,浓汁气味刺鼻,秦翼眼底充血,不顾一切地奋力挣扎起来。
他慌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没有半点时间考虑对策。
他不敢想象,若是洗去了记忆,安安心心做起刘/氏/父/子的忠犬,来日如何面对兄长和……秦大人;也不能想象,若是激怒了淮南王,将他的消息传出去,世代忠良的秦家将会背上怎样的罪名。
俎上鱼肉,动不能动,除了坐以待毙,还能怎样!
他忽地厉声喊道:“且慢!”
淮南王抬眼示意下属暂且停手,提醒道:“秦小公子,拖时间并没有意义。”
瓷瓶悬在秦翼脸上三寸,药液已半倾。安静得几乎凝固的囚室里,轻响起虚弱却急切的声音,伴着还未完全稳定下来的喘息和心跳:“王爷刚才说,封住记忆……我有一事提醒。异能的操控,靠的是专门的心法。封住记忆,心法也就用不成了。”
淮南王皱眉:“什么心法?”
* * *
秦翼沉静地看着墙上的灯,燃尽最后一点油。幢幢阴影抖了抖,灭了。
那日他坦白伯照图谱的存在,淮南王思虑了片刻,允许他先花几日将图谱默写出来。
囚室门“吱呀”一声,今天的人也终于到了。
“哗啦——”一桶盐水浇下来,疼得他几乎失声惨叫出来,顿时冷汗如雨,每一寸肌肉都似痉挛般剧烈颤抖。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若是再被当作昏了过去,还会有盐水不断浇下来。
草草冲去了他身上的血迹,来人轻车熟路地将他架起来,托起他的双手。
那双手苍白、扭曲,指甲片片翻起。
来人将纸笔丢在地上,便退在一边站定,无声地监督着他。
秦翼深吸了口气,咬牙握住笔,手腕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鲜血淋漓的手仿佛不是握在笔杆上,而是握着一把尖利的针,一块烧红的炭。只勉强写了一个字,他就痛不欲生地咬破了嘴唇。
今日是最后两章,也是最重要的两章。能否成功催动异能,全在于这两章。
而这两章,也正是他要动手脚的地方。
这几日,但凡他不是痛苦到撑不下去,就会抓紧一切时间思考如何修改伯照图谱最后两章,使其既看似正常,又彻底失去作用。
动的早了,淮南王发现东西是假的,恼怒之下父兄必受牵连。唯有一步步将淮南王套进去,让他付出大量的心力,等待足够长的时间,走到即将成功的地方,突然发现差了最后两章。那时候,再想要成功,唯有冒险解开自己的记忆;即便对方选择直接清除自己,时过境迁,也再不会危及父兄和皇上。
这不是个好方法,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翼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在纸上写起来。冷汗混着鲜血一点一滴无声地落在地牢阴湿的土地上,昭示着一场无尽痛楚与极致毅力的对抗。
直到身边监督的人默默捡起纸张,面无表情地出去了,他才呼出一口气,将满嘴撕咬皮肉的血吐了出来。
地牢里永远冷得刺骨。他缩成一团,静静躺着。虽然全身疼得彻骨,可至少能不带束缚地躺下了。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唯一的一点暖意也消失了,墙壁上起了一层霜。晶莹洁白,像雪一样,缓缓积累、蔓延,铺满了整个世界。
就像很多年前,大雪覆盖的太白山上,有个小男孩因替陌生人承伤,被父亲赶出京城。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委屈又彷徨,摔摔停停,冻晕在漫山大雪里。
他的存在本就没有几个人知道,更没有几个人肯承认。很快,在那些人心里,自己也将彻底死去。
曾经的计划,会随着他死去的消息搁浅、封存,重新等待时机。
唯有他这枚弃子,仍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争取着微不可见的希望。
幽长空洞的走道传来脚步声,回响随着刺骨的风灌进囚室里。
他很快就会闭上眼睡过去,开始一个长达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噩梦。
秦翼淡淡笑了笑。噩梦里等待着的,将是从身至心都无法承受的煎熬、苦难和绝望。
可他必须熬下来。
他或许会死在这个梦中。但只要他能再次睁眼从噩梦中醒过来,必会成为一支插入淮南王势力腹地的利剑,亲手斩碎这些乱臣贼子的野心,将刘/氏/父/子送上断头台!
少年的眸子水光闪闪,埋藏着义无反顾的决绝,无所畏惧的凛然,澄澈得令人震撼又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