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床上的躺着的人低喃一声,挣扎了几下,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在他身边守了一日一夜的秦飞扬恹恹中一个激灵,双手撑在床沿,紧张又小声地冲身后道:“赢兄!他是不是要醒了?”
床上的人尚没有醒,只越挣扎越凶,眉紧紧拧在一起,神色愈发痛苦。身上的伤口经这一挣,纷纷裂开,血色很快从被中晕到床沿。秦飞扬抓住他一只手,握在手心里,焦急地喊了两声,却只见他额上颈上青筋尽现,冷汗汇成小股,顺着脸颊流下来,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主人……”
秦飞扬脸色一变,猛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赢非绝手指轻按在扇柄机关上,冷静地提醒道:“令弟要在短时间内接受十几年的记忆,本就不易。秦兄耐心些,将他按住。”
秦飞扬心疼地摇摇头,极小心地避开伤处,把人按住,黯道:“怎会痛苦成这样!”
赢非绝叹了一声。两段记忆迥然相异,精神总会有损伤。便如同一手绑着一根绳索向两边拉,拉得狠了,人总要受伤的。
不知按了多久,床上不断颤抖的人终于喘顺了一口气,渐渐平息了挣扎,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缓缓聚焦,便看见秦飞扬捂着肩上伤口坐在床边,一脸焦灼。赢非绝站在他身后,仍是戒备的姿态。
他勉强挑起嘴角,试探地唤了声:“……大哥?”
秦飞扬猛然松了口气,欣喜地回头去看赢非绝,又转过身来,轻手整理着床上之人额上汗湿的乱发,声音也不由自主温和了起来,“是我,是大哥……你都想起来了?”
他点点头,胀痛的脑袋一跳一跳。
他是秦翼,秦飞扬的弟弟,从秦家族谱上抹去名字的人,是十年前朝廷派去淮南王府的……内应。
十年的豪赌,他终究还是重新睁开了眼睛。
秦飞扬见他身下尽是湿乎乎的血,伸手想去抱他起来。刚碰到小弟,手上一空,秦翼已下意识地躲过去,自己挪开些。
秦飞扬尴尬地收回手:“你的伤,赢大哥都替你检查过了。放心,好好休息,都会好的。”
说是这么说,可他心里知道,想完全养好……是不可能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极端酷刑,在秦翼身上留下的狰狞伤痕纵横交错,几乎布满了全身。现在或许还没什么,再过几年,身体过了巅峰时期,这些落下的伤痛和病根会一起叫嚣着反扑。连赢非绝都摇头叹气:只能止损,难以复原。
秦飞扬实在忍不住,问道:“告诉大哥,你的内伤是怎么回事?你这些年……你……”他心里一涩,又问不下去了。
他能问什么?问这些年来,你受过什么苦吗?
秦翼摇摇头不吭声,仿佛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不在意,又仿佛早已经心知肚明,做好了准备。
他沙哑的声音平缓而镇定:“我睡了多久?”
秦飞扬道:“一日一夜了。不急,等你伤好些,我们再动身。”
“一日一夜?”秦翼惊得不轻,掀起被子就要从床上起来。周身伤口一拉,立时疼得眼前金星直冒。
秦飞扬一时手足都不知往哪里摆,想去扶,更怕一不小心再碰疼了他。
秦翼艰难地摇摇头,抬手擦去额上冷汗,急迫却沉着地道:“皇上有危险。”
赢非绝眉梢一动,目光中闪了一下。
“怎么回事?”秦飞扬眉皱到一半,忙又放轻语调,“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大哥去。”
秦翼扶着床沿喘了几口气,摇头,恳切地看着兄长,坚持道:“我去。”
“秦小公子刚醒,半个时辰内不便剧烈活动。”清雅的声音挑开僵局,一直静站在旁的赢非绝收了扇子,道,“不妨先说说怎么回事,我去安排。”
床上的人思虑着道:“赢……大人这次出来,带的是否都是皇上所信任的人?”
赢非绝稍一点头,心中思虑疾转——带出来的都是可靠之人,那留下的便是……他倏然惊道:“声东击西,难道刘鸿隐要直接对皇上下手?”
秦翼默默垂目,看向自己的手心,不置可否。
他明白,只要点头,便等于实供出了淮南王的谋反之心。即便他什么都不说,朝廷早晚有一天也会拿到证据。可他只烦躁地觉得,不能在此时说,不能由他来说。
秦飞扬见他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不放心地摸摸他额头:“怎么了?头又疼了?”
秦翼压下心中浮躁,摇摇头问道:“从此处传消息回京,最快需要多久?”
“两日一夜。”
“慢了。”秦翼蹙眉,心中权衡着时间,沉吟一刻,道,“慢了也要一试。可有纸笔?”
秦飞扬虽然诧异,仍是给他取了纸笔。
秦翼在纸上写了数十个名字递过去,道:“这些人,赢大人可认得?”
赢非绝一看那几个名字,便皱起眉:“有几位是殿前司的卫队长……淮南王渗透了禁军?”
甫听到这个称呼,秦翼似乎顿了一下,手指抖了一抖,很快又恢复冷静:“是。禁军中已有不少是他的人,这几个是我所知道的。立刻传信回去,全部处理了。”
他正要继续向下说,忽见面前两人神情肃冷,目光落在他处,均不言语。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秦翼心里倏然一沉,良久,涩声道:“……大哥……不相信我?”
他记忆尚未苏醒时,为淮南王做了多少事;兄长被囚期间,他又做过什么……朝廷不来追究责任,难道要仅凭他这个“反贼鹰犬”的一句话,就处理掉数位禁军卫队长么?
酸楚慢慢涌上来,几乎溢满了胸腔,床上的人咬着唇,身子晃了晃。
秦飞扬一震,道:“不是,别乱想。处理一个尚可,一次性动这么多人,消息要层层报递,多人经手,最终……还要看皇上如何定夺。”
秦翼垂眸,静静听完,道:“先动一两个也可以。淮南王那边,我去拖一阵。”
秦飞扬眼一抬:“不行!”
秦翼脸色蓦地惨白,苦笑了一下,双手慢慢撑起身子,一寸一寸挪下床,然后双膝一屈,重重砸在秦飞扬面前:“大哥可以派人看着我。赢大人如有禁制药物,也可一并使用。事成之后,秦翼甘愿谢罪。”
他闭上眼,喘着粗气,感觉到冷汗混着血正顺着后脊流下,像冰凉的蛇在游走。
把心剖出来捧在手上求人信任,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无非就是重来一次……
秦飞扬呆住了,看着小弟隐忍又恳求的目光,一时间心中堵得生疼。恍惚又看见十年前,秦翼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眼睛哀哀地望着他,声音急切又坚定——
“大哥让我去吧……若此去身死,不求墓穴容身;若有幸苟活,亦无需留半字于后世。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望大哥成全。望大哥成全!”
他那时就是被这份明亮诚挚触动了心神,答应了秦翼的要求,亲手把小弟送进了淮南郡,送进了十年的炼狱里。
半天,秦飞扬才如梦初醒般一把将跪着轻咳的人抱起来,急道:“你在做什么?大哥不是不信你……是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大哥能拨出多少人?”秦翼扶住兄长手臂站稳,干脆承认个彻底,“淮南王带的人是我部署的,除非大哥能立刻调派两百大内高手,否则伤不及根本,反而会激怒他。”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去,一个人就足够。”
秦飞扬甩开手:“不行。”
“大哥!”秦翼被他一甩,踉跄了一步,头昏眼花地跟上去。他垂下头喘气,可抬起头来,目光里却尽是倔强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