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扬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便越来越躁,只能背过身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不必层层报递,”温润的声音又一次打破僵局,赢非绝忽道,“我走一趟京城。秦小公子可还有什么安排?”
秦翼看看生气的兄长,抿抿唇,又望向他:“请赢大人一路上留下些痕迹。回京后尽力一试,务必让所有禁军侍卫,均只可在殿外护卫,不可近身。我会给赢大人传去讯息,危急之时,请赢大人护住皇上,莫离半步。无论如何,皇上身上不可有任何伤口。”
“伤口?”赢非绝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听出了重点。
“……”秦翼抿着唇沉默一刻,道,“未必会到那一步。清理禁军和赢大人“死而复生”的消息一传出,必会拖慢淮南王的速度。我想办法引开他身边的人,力求在他进京前分散掉部分力量。”
他看着秦飞扬的背影,抹去脸上冷汗,咬牙继续道:“届时大哥可带人守在京城南境,我会配合大哥,将他……挡在京城之外。”
秦飞扬哼了一声,没回头。
秦翼黯黯垂目。
赢非绝劝慰道:“秦兄莫恼。此时已不比十年前了,淮南王那个秘密组织的首领,已被他囚禁了起来。此去风险有多少,需听秦小公子的。”
秦飞扬拂开袖子,依旧不说话。
屋内一阵安静,秦翼哑着嗓子,缓缓道:“大哥也要学秦大人当初那般么?”
秦飞扬背上一僵。
像父亲当初那样,明知弟弟冻晕在大雪里,却依旧强行下令扔上马车赶出京城?视其孺慕之情而不见,听其凌云之志而不闻?
“大哥要赶我去哪里?”沙哑的声音渐渐清明,连哀哀的情绪也逐渐掩藏起来。秦翼目光中湿润的恳求,变成了难以捉摸的冷静和强硬。他放开扶着兄长的手,兀自慢慢挺直尚在微颤的脊背,提起半侧唇角,“大哥拦不住我的。”
秦飞扬一震,转过身看他。脸还是记忆中那张脸,可眼前的秦翼,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秦翼了。
当初的小弟,再如何被抛弃、逼迫、埋没、伤害,依旧明眸飞扬,神采焕然。叫人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心中的赤诚和坦荡。可现在的秦翼,行事利落果决,身上隐隐笼着寒气,眼底一片幽深,叫人看不清了。
* * *
北方的冬夜呵气成冰。急风呜咽着打窗,屋里灯火摇曳。
桌上放着封密函。淮南王坐在桌边,分明只着了里衣,应是准备睡了,却又不知为何熬至深夜,披着裘袍等人。
放下手卷,站起身,他从怀中摸出个鸿雁挂坠,表情不自觉地温和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刻,又重新贴身收好。
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半空中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雷声紧随其后,霹雳炸响。他突然一阵心悸,反手扶住桌子。
屋外响起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到得门前,却又犹豫着,没了动作。
“还没睡,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裹着一身刺骨寒风进了屋。
刘鸿隐将裘袍解下,向他手中一抛。
秦翼愣了一瞬。手中的裘袍已经捂热了,带着最好的温度。抱在冰冷的怀里,让人忍不住心尖打颤。
刘鸿隐已掀开被子偎上床:“密报已经收到了,何必再亲自跑一趟。”
秦翼慢慢挪开脚步走到床边,将手中裘袍盖在王爷身上,半跪下来:“属下不放心,顺路来看看。”
刘鸿隐笑笑,拍了拍身边,示意人上来。他二人虽都向西北而上,但零七发现“死而复生”的赢非绝后,便追踪线索而去,每日传来密报。今夜这一顺路,便顺了几百里。天一亮,人又要离开。
秦翼一上床,便被对方抱在了身上。北方天寒地冻,他刚夜奔了数百里,整个人都是僵的。
热气一字一句吹在他耳后:“赢非绝留下的痕迹欲盖弥彰,你怎么看?嗯?”
秦翼心中猛地一跳,几乎浑身颤抖了一下。这几日奔波安排如浮海之桴,说不忐忑不担忧,是不可能的。淮南王心思如何缜密,如何谈笑决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能够依仗的,唯有零七这个身份。
见怀里的人愣怔着,一副冻傻了的模样,刘鸿隐将被子往他身上堆了堆,道:“重点在秦飞扬身上。”
“是。”秦翼垂眸应声。虽然不想承认,可这一刻到了对方身边,目光彼此相交,他突然安下了心。仿佛这才是他熟悉的地方,这才是他习惯的人。
刘鸿隐静静抱了会儿,仿佛也在平息心中念。待对方身子暖了,才将他翻到身边,手枕在他头下,温声道:“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睡会儿。”
秦翼不敢看他的眼睛,翻个身,面朝着墙里,沉沉“嗯”了一声。
行动,就在今夜。
原本该守在附近的暗卫和侍卫,被他调了一半在四周独自巡逻。秦飞扬会带人埋伏在巡逻路线边,趁他们落单时逐个击破。而后……
秦翼睁开眼睛,盯着眼前墙壁。昏黄的烛火照着两人模模糊糊的影子,极温馨。
无法控制地,他肋间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之意,压得呼吸困难,眼前模糊,令人生疼不已。
最后一夜了。过了今夜,再不会有温暖宁静的烛火,和深夜等他的人。只剩疾风暴雨,立场分端,不死不休。
丑时末,是人最困顿疲乏的时候。
半空中突然而至的闪电,映出雪亮的刀剑。刘鸿隐睁开眼的瞬间便向手边一探。空了。
他猛地清醒了,翻身下地,一掌推开屋门。
门外打斗声不停不歇,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刘鸿隐急急一扫,没有看见那个影子,心下稍定,才向对面道:“秦将军这是做什么?”
秦飞扬隔着战乱人群,朗声道:“奉皇命,守卫京师。”
刘鸿隐声音渐冷:“守卫京师,守卫到本王头上来了?”
秦飞扬“哼”了一声:“王爷要做什么,请向皇上解释去。”他从身边下属手中接过自己的长/枪“无回”,提枪杀入人群中。
秦家枪只对敌寇,是以秦飞扬平时防身皆是用剑。此时他提/枪入阵,意思不言而喻。刘鸿隐眉心一皱,踢起脚下尸体手中的剑。那剑被他一踢之下,竟身带厉风,化身羽箭般,冲着秦飞扬面门而去。
对方人手高于我方数倍,确是有备而来。
那几名贴身暗卫一见主人加入乱斗,均想撤回身保护。可他们一人扛着三四个劲敌,被粘在原地,不得动身。此时,终有条黑影纵身一跃,落在淮南王身后,不足三丈之处。。
刘鸿隐知道那是谁,听他气息顺畅并未受伤,转身便一剑向秦飞扬刺去。这一剑气势如虹,刘鸿隐身影自四面八方压下来,秦飞扬下意识抬枪横挡。只听一声巨大脆响,秦将军向后踉跄几步,喉间甜腥,立刻拉开距离。
黑衣人在幽暗的角落拔出兵器,一步一步向淮南王走去。混乱的战局,四周激烈的厮杀和鲜血都渐渐消失,他眼里只有那个负手持剑站在他面前,罩门全开,毫不设防的背影。
势不可挡的攻势倏然而止,剑尖凝固在秦飞扬喉前。刘鸿隐如被定身般滞在原地,脸色铁青,目光中尽是震惊和疑惑。而后,极缓慢地燃起,令人不敢直视的滔天怒意。
一把锐利冰冷的利器抵在他后腰上,那个熟悉而冷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道:“王爷,停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