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质问带着凌厉的风,刮过空旷的大殿。
沈澜抬起眼,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陛下若要以欺君之罪论处,沈澜无话可说。但请问陛下,若非如此,沈家满门血仇,何日得雪?父亲沉冤,何日得昭?”
李琰被她反问得一滞,眼中怒火更盛,却又夹杂着难以辩驳的恼恨。
“是!朕为你沈家昭了雪,为你父亲平了反!朕甚至容你在金殿之上,散发陈情,揭露身份!朕为你做到了这一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辜负的痛楚,“可你呢?沈澜!大仇得报,你便迫不及待要划清界限,急着离开朕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
沈澜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偏执与痛苦,心知任何委婉的言辞都已无用。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回避。
“陛下以为的恩典,于沈澜而言,是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刺破了他强撑的冷静,“是这永寿宫日益森严的守卫?是陛下眼中愈发深重的猜忌与掌控?还是那绝口不提的‘放归’二字?”
她向前一步,虽处下方,气势却不减反增:“陛下,您给的不是庇护,是囚笼。您口口声声的旧情,早已变了味道,成了您困住沈澜的借口!”
“囚笼?借口?”李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朕若真想囚你,你以为你走得出这永寿宫?朕若只想困你,何必为你与满朝文武周旋,何必准你上殿?!沈澜,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正因为陛下未曾真正强行折辱,沈澜才更觉可悲!”沈澜试图挣脱,手腕却被攥得更紧,她索性不再挣扎,直视着他,眼中是清晰的痛楚与决绝,“陛下以情为锁,以恩为链,想要的是沈澜心甘情愿的臣服,是画地为牢!可陛下,您看看这四周,看看您自己,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残忍的逼迫吗?”
她的目光扫过这华丽而冰冷的宫殿,最后落回他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俊朗面容上。
“陛下,您执着的,究竟是记忆中那个需要您庇护的小女孩,还是如今这个站在您面前,有着自己志向、不愿被任何人掌控的沈澜?”
李琰被她问得心神剧震,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沈澜趁机抽回手,腕上已是一片红痕。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无比清晰:“陛下,您给的不是沈澜想要的。我沈澜,志在天下经纬,山河万里,而非一方宫阙,帝王恩宠。您的执着,太重,太窒息,沈澜要不起,也不敢要。”
李琰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看着她疏离的眼神,看着她手腕上那刺目的红痕,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绝望和暴怒的空洞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明白了,无论他做什么,给什么,都留不住她了。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去找了母后?”
“是。”沈澜坦然承认,“沈澜别无他法。唯有太后,或能解开陛下心结,亦能给沈澜……一条生路。”
“生路……”李琰喃喃重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悲怆,“好,好一条生路!沈澜,你真是……好得很!”
他不再看她,颓然转身,望向窗外,背影僵硬而孤寂。“滚。”
沈澜看着他瞬间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的背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释然。
她最后行了一礼,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殿门。
在她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李琰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帝王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澜,记住,即便你成了公主,你也依旧是朕亲封的永嘉公主!你永远,都别想彻底摆脱与朕、与南靖皇室的关联!”
她没有再看一眼那座囚禁她许久的永寿宫,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履平稳地走向宫门。
阳光刺目,她微微眯起眼,将那声威胁与身后那座华丽的囚笼,一同抛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