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鱼做了一个悠长的梦,长到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
梦里的他,被幸福与快乐紧紧包围着。
“小美人鱼,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苏妙妙轻晃着陈鱼的肩膀,乌黑如海藻般的卷发垂在耳畔,她俯身时,一缕发丝悄然落在陈鱼肉乎乎的脸颊上。
陈鱼被痒得微微皱眉,伸出小手轻轻挠了挠,随后慢慢睁开眼睛,他咧嘴笑起来,两边深深的酒窝若隐若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苏妙妙,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早安。”
“早安,宝贝。”
陈鱼晃晃悠悠撑着胳膊爬起来,穿着商场里比较有名的最新款儿童睡衣,嫩黄色布料上印着圆滚滚的小鸭子,鼓鼓的肚皮、摇摇摆摆的步伐,倒和他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两步走到床沿扑向苏妙妙的怀里,苏妙妙顺势将他捞起来,往儿童房浴室走去。
陈鱼踩上三十公分高的小凳子,踮脚够到洗漱台,镜前暖黄的壁灯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歪着脑袋吐泡泡刷完牙,苏妙妙则笑着用毛巾给他擦脸,带着壁灯的镜子上印着母子俩嬉笑的身影。
晨光里,陈父边系领带边朝玄关走去,转身叮嘱道:“老婆,我去上班了,今天降温,出门多穿点,别冻着。”
“知道啦!”苏妙妙正将陈鱼抱上儿童餐椅,闻言笑着应了声,低头哄道,“小金鱼,快跟爸爸说再见。”
“爸爸再见!”陈鱼晃着小短腿,脆生生地喊道。
被抱着坐在儿童餐椅上的陈鱼,已经学会拿筷子吃饭了,苏妙妙给他做了胡萝卜肉丸,陈鱼爱挑食,不爱吃蔬菜,她就变着法给他补充维生素。
吃过早饭的陈鱼迫不及待套上那身帅气的西部小牛仔装,深褐色的马甲、镶着亮片的小马靴,还有一顶迷你牛仔帽,活脱脱一个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小英雄。
他伸手拉住苏妙妙的手,指尖还带着早餐胡萝卜肉丸的香甜气息,两人步伐轻快地迈向门外。
欢快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苏妙妙将陈鱼轻轻抱上旋转木马,雕花的木马上装饰着闪亮的彩球。
陈鱼紧紧抓着镀金的扶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苏妙妙穿着一袭飘逸的白色纱裙,外搭一件休闲的牛仔外套,优雅中透着随性,她站在旋转木马旁,一边笑着冲陈鱼招手,一边举起手机,将儿子开心的模样都定格在镜头里。
周末的儿童游乐园里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与游乐设施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
这座位于G城市中心的游乐园,占据着寸土寸金的地段,高昂的门票价格,如同无形的屏障,将许多贫困家庭拒之门外。
然而,陈鱼和苏妙妙每个月总要来四五次。
五岁的陈鱼最爱的便是旋转木马,随着木马缓缓转动,彩色的灯光在他脸上跳跃,他总说,每转完一圈,都能看见妈妈温暖的笑容,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风景。
在其他小朋友羡慕的目光中,陈鱼会骄傲地挺直小身板,扬起手,冲着苏妙妙露出灿烂的微笑。
“妈妈,快来!”陈鱼攥着苏妙妙的手指拼命摇晃,矮她大半截的小身子踮着脚尖,拽着她往人群里钻,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一处摆满花鸟鱼的摊子前。
地上摆放着一排排透明的塑料盒子,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个小金鱼,有胖有瘦,颜色鲜艳,形态各异,最惹眼的是那盒白色带红斑的兰寿金鱼,鼓着圆滚滚的肚皮,又叫胖胖鱼。
陈鱼蹲在地上,他小心翼翼捧起盒子,玻璃映出他亮晶晶的眼睛,“妈妈你看,它和我一样胖嘟嘟的!”
“苏妙妙指尖轻轻摩挲着陈鱼柔软的发顶,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你喜欢这个是吗?”
陈鱼仰起脸,两颊的肉随着笑容挤成小苹果,用力点头时头顶的牛仔帽都跟着晃了晃。
家里有一个一米多宽的鱼缸,陈鱼每次出门玩都要带一两条中意的小金鱼回去养,别的小朋友喜欢存钱罐,陈鱼喜欢存小金鱼。
“那拉钩!”苏妙妙伸出小指,在晨风中与陈鱼的手指轻轻勾住,“就买这个,可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条哦,再买下去家里的鱼缸快塞不下了,宝贝。”
陈鱼小心翼翼地抱着装鱼的盒子,用力点了点头,睫毛扑闪间满是郑重。
苏妙妙弯下腰将他稳稳抱起,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混合着阳光的暖意。
回家路上,母子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怀里的塑料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金鱼在澄澈的水里游弋,荡起细碎的涟漪,恰似陈鱼在她臂弯里不安分的小身子,一下又一下撞进苏妙妙柔软的怀抱。
家里一米多宽的鱼缸里,三十多条小金鱼都是他和苏妙妙出门玩买的,每一条都见证了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后来。
一声闷响刺破寂静,青花瓷瓶狠狠砸向鱼缸的瞬间,玻璃迸裂的脆响混着水流倾泻的轰鸣,三十多条小金鱼随着奔涌的水浪滑出缸体,在地板上无助地翕动鳃盖。
陈鱼蜷缩在餐桌下,眼睁睁看着平日温文尔雅的父亲,此刻如发狂的野兽般,皮鞋底反复碾过那些鲜活的生命,鳞片纷飞,血水渗进米白色的地毯,混着父亲嘴里喷涌而出的咒骂,将曾经盛满欢笑的客厅,变成了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