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他与钱沛在荆山找不到高琳;为何高琳所辖的帐房会起火,又为何在那之后他便开始一掷千金,又是高价买下伎子,又是频繁出入酒肆赌坊……
恐怕这一开始就是燕贞为高家设下的一个圈套,高冀荣为人谨慎难以找到破绽,于是便从他那好男.色的侄子高琳下手!
曲默思索片刻,问道:“栖客馆已换了东家,白鹿书苑离皇宫太近、往来又是朝廷命官不好藏人,除了仁亲王府邸,你知道燕贞有哪处私产方便藏人的么?”
邱绪听罢,朝围坐在灵车旁的僧人瞥了一眼。
不必多言,曲默已会意,他道:“夜间我不好行动,明日皇陵的祭祀大典完毕后,我设法脱身,在慧真回去之前去一趟法源寺。”
邱绪面露忧色:“万事小心为上,莫打草惊蛇。”
“我心里有数。法源寺前殿往来香客众多,燕贞若要掩人耳目,周遭必定不会派太多人看守。后殿倒是个藏人的地方,但那也是高僧清修之地……慧真敬佛,未必同意让人玷污。”
*
翌日天将将要亮,曲默便将周遭几个打盹的士兵喊醒,士兵们扑灭了篝火再去叫醒别人,睡眼惺忪的京官纷纷出帐,放水的放水,吃干粮的吃干粮……
燕无痕就着补给的功夫,绕过来找曲默,后者正在喂马,一手拿着草料,一手轻轻拂去马鬃毛上的露水。马嚼着食,又拿头蹭着曲默的手,很悠然自得。
“天亮以后,宫里便要举行登基大典了……”燕无痕站在曲默身边,轻声叹道。
“嗯。”毕竟一夜未眠,曲默面上稍有倦怠,“说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驾崩后他便该登基的,一直拖到现在,也是时候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疆?”
曲默拿着草料的手一顿,他侧目看向燕无痕:“你着急回玉梁?”
燕无痕笑着摇了摇头:“不急,只是问问罢了。”
“单看今日宫里放出来的消息了。若是新帝肯在赦免名单上添一笔戚卓,等万国宴过后便走。”曲默这般说着,但他心里也知道,那日他在宫里跟太子起了口角,这名单上八成是不会有戚卓的名字了。
“若是没有呢?”
“那便要从长计议了。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戚玄……”
话到此处,张吏过来喊人:“将军,时辰到了,统领请您整队拔营,即刻出发。”
曲默沉声应了,朝燕无痕道:“回去罢,该动身了。”
行过山麓,棺椁从灵车上卸了下来,改换人力,三十二名精兵抬棺,一个时辰轮换一次,到皇陵前不能落地。
一行人天将亮便启程,行至午时方至陵园,随后入陵。
邱绪驱马,沿着长长的队伍朝后跑,走到头才看见脸色发白的曲默。
三年前,邱绪便是在这个皇陵入口处接到了满脸是血的曲默,园内究竟何事发生,邱绪从无过问,也不敢问,生怕提起什么再戳到曲默痛处。但如今公务在身,不得不重履这处伤心地。
“你不必进去了,带兵在外头守着。”
曲默道:“公事公办,不必为我开特例。”
邱绪冷声道:“我是皇陵奉安的总指挥使,你身为副将,难道要违令?”
曲默深深看了邱绪一眼,没有再反驳,他翻身下马,躬身抱拳称是。
不远处,燕贞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勒住缰绳,驱马踱步到邱绪身后,笑道:“哎哟!真是感天动地兄弟情。涤非,人家怕你伤心故意不叫你入陵,怎么不见你谢恩呢?”
邱绪充耳不闻,甚至没有看燕贞一眼,便扬鞭一甩,策马走了。
燕贞盯着邱绪的背影,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咬紧了牙根,复又笑眯眯地回头,朝起身的曲默言道:“我说曲半瞎,你怎么不死在北疆?”
曲默冷冷看着燕贞,缓缓道:“你再多嘴,我把你另外一条腿也打折。”
“啧啧!真是吓死人了!”燕贞哂笑一声,跟着邱绪后脚入陵了。
曲默布置好皇陵外的守卫,便听得陵内钟响——里头的仪典开始了。
张吏找了过来,低声道:“世子爷交代过不必等祭典结束了,现在就得走……快去快回,这儿交给末将便是。”
曲默了然,他伺机寻了个没人看见的档口,卸了身上那金灿灿的铠甲,骑马遁走。
皇陵那边先是慧真主持诵经,而后大行皇帝入地陵,工部动工封土之前还有祭祀,最后才是登基大典宣读新帝诏书。按照先前礼部定下的规制,戌时方礼毕。而法源寺前殿在另外一个山头上,从半坡小道起马过去,往来不过两个时辰,时间绰绰有余。
可如若燕贞将人藏在半山腰的后殿,那小路曲折难行,还没法骑马,便不是天黑之前能赶回来的事了。
曲默只盼着佛祖保佑,人不在后殿。
一路纵马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曲默在林中安置了马匹,从地势高处观察了片刻——皇帝下葬,燕京城内戒严,是以香客寥寥,大门外除却几个小沙弥拿着扫把扫地外,便仅有两个武僧持棍站着修禅。前院都是佛堂,后院倒有不少客舍,是给京城那些达官贵人带发清修住的。
曲默沿墙根绕过那些武僧,直奔客舍。
院墙丈许高,很容易便翻过去了。他在柴房躲了一会儿,趁着午休没人,到洗衣房找了件僧袍子换上,摘掉了横在眼上的皮眼罩,散下头发盖住半张脸,又拿了一顶半旧的僧帽盖在脑袋上,这才揣着手、驼着背大摇大摆地进了客舍。
客舍很多,好处是人也多,大家都是生脸,看见曲默也没人起疑。坏处是排查的难度大,曲默一间间找过去颇费了些功夫。那些清修的夫人和少爷们大多带着家丁,很好排除。唯有一间角落里的屋子,过了午休却还迟迟没有动静。
这会儿后院不少人走动,不好上屋顶查看,曲默在院外的小竹亭里坐了许久,正愁寻个什么由头进去呢,便瞧见一个穿着僧服的白净男子端了一盆水,推门出来泼在了院外的地上,随后置了盆,又赶紧关门进屋了。
那男子素净着一张俊俏的脸蛋,头发披散着在脑后松松扎了一个结,行动间腰胯扭.动,像没有骨头似的,步子也迈得小,端着盆的一双手修长纤细,决然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厮。
曲默眼皮一抖——果然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