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亲王府。
燕贞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掐着一杆烟枪,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他近日格外迷恋这东西,好像满腹愁思都能在吞云吐雾间消弭。
打发去跑腿的下人连夜来回话,说骁骑营守卫一听他是仁亲王府的人便把他轰走了,实在见不到小侯爷。
燕贞似乎已经习惯了,既没有一开始的暴怒,也没有后来的消沉,只剩下了平静。他磕了磕烟枪里的残灰,看向天上吊起的月亮,眯着眼睛笑叹道:“鉴卿啊……你怎么就做得这么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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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曲鉴卿一向早起,今日伺候梳洗的侍女已叩了三回门了,还是听不见动静。
到了晌午,午饭都准备停当了,小厮又去叩门这才听见回应。
曲鉴卿一反常态地在床上漱口,擦了脸,连午饭也是在备了饭几坐在床上用的。他神情倦怠,眼角眉梢都带着疲乏,动作间,松散的里衣领口微微敞开,还能瞧见锁骨上几朵落梅。
小厮想着这偌大的相府,后院空置,实在不知曲鉴卿昨夜幽会了哪位牙尖嘴利的佳人,能给他身上弄成这样。且那曲默来闹,曲鉴卿料理到三更,后半夜还有精力做这档子事,当真是龙马精神。
饭罢,曲江来见。
曲鉴卿漱了口,靠着软垫歪在床上,问道:“他人呢?”
问的自然是曲默。
曲江道:“小公子今儿一大清早便走了,他让老奴大人带话,说是‘人在法源寺’,让大人……看着办。”
曲鉴卿无言。打发了曲江,拿了本闲书倚在床头看,没一会儿又躺下睡了。
再醒来,天已经擦黑了,曲鉴卿睡得头脑昏沉,一身骨头酥懒,在床上躺着不愿动弹。
曲江按点来奉茶,见曲鉴卿醒着,便点了灯,道:“东院二少爷回来了,一刻钟前在咱府上卸了车架,正在揽星斋等大人过去议事。”
“长公主在么?”
“在的。叫人过来伺候穿衣?”
“嗯。”
揽星斋灯火通明,正厅曲岚与赫连白蕤静默对坐,因着赶路日夜兼程,两人面上都有些疲乏。
见得曲鉴卿,曲岚即刻起身恭谨行礼,赫连白蕤则坐定在椅子上。她未着钗裙,只一身朴素的黛青色短打行装,满头卷发高扎成一股麻花辫盘在脑后,蜜色的脸蛋娇艳明媚。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她有些不耐烦,嘴角向下冷漠地弯着。
拜昨夜荒唐所赐,曲鉴卿有些行动不便,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他走得很慢。
赫连白蕤见了,旋即挑着眼笑道:“也就三年,驸马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么?”
曲岚还当赫连白蕤在调情,忙咳嗽了两声示意自己在场。
曲鉴卿在主位落座,道:“喊你回来一趟三催四请的,这账我还没算,你嘴上且消停点。”
赫连白蕤自知理亏,撇了撇嘴没应声。
曲岚道:“小叔,请您过来,是有一桩要事商量。”
“说罢。”
“这次长公主殿下回来还带了个人,说是……小叔的故人。”
曲鉴卿倒不知自己有什么故人需要赫连白蕤带回来,是以疑道:“人呢?”
“候着呢”,曲岚朝随侍招了招手,随侍会意,去外头领了个青年男子进来。
那男子身量细瘦,头戴一顶方士帽,身上穿着半旧道袍,行走间弓着背,鞋靴趿拉,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他走近了,抬头看向曲鉴卿,又缓缓一揖,低声道:“大人。”
曲鉴卿看清那男子长相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凝滞了。但只片刻,他便厘清心绪,面色如常地朝一旁同样陷入震惊的曲江道:“先把人带下去安置。”
曲江被点醒,忙不迭应了,招呼小厮上前。
那男子倒没有违抗,只是深深看了曲鉴卿一眼,便跟着曲江走了。
曲鉴卿见人走了,又朝曲岚下了逐客令:“时候不早了,你先回老宅歇着。”
曲岚恭谨称是。
曲鉴卿手支着头,阖目缓了好一会儿,才朝赫连白蕤道:“你从哪儿把这个人弄来的?”
赫连白蕤笑道:“我哪儿有这本事。是月翎姐姐托我把人带过来的,她说曲默她已经给你找到了,叫你把她的翊儿还给她。”
——月翎这个疯子
见曲鉴卿不语,赫连白蕤正色道:“曲默在北疆这三年,月翎的疯病已经好上许多了。他现在待在燕京不肯回去,月翎见不着他,实在病得厉害。”
曲鉴卿冷声道:“ 还是病得轻了,否则没功夫给我添堵。”
赫连白蕤不置可否,只道:“你们两家的事我不想掺合,你自己决断罢。”
曲鉴卿道:“你不想掺合就不该把人带回来。”
赫连白蕤应道:“这是我和月翎的交易,我没法儿拒绝。她只叫我把人带来给你,又没说怎么处置。若你实在为难,就把他撵出去好了。不过他可是你兄长的骨肉,你忍心看他流落在外?”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找到一个和曲牧长相相似的人又有何难?但曲鉴卿无意与赫连白蕤争辩,此人到底是不是当年已经“死去”的那个幼童。
除当事人外,当年的真相只有曲牧夫妇和曲炜知道。而现如今还活在世上的,也仅有“假曲默”一人,可“假曲默”被曲炜一剂药掠走了记忆,今日找上门来的“真曲默”到底是谁,便也无从考证了。
曲鉴卿被月翎与赫连白蕤这一招辖制得左右为难。
想来当年曲炜那招狸猫换太子的戏本就是一桩冤孽债,做了也便罢了,偏生还不做绝,留个尾巴在外头叫人抓住。
好在曲牧在世时常年镇守北疆没回过几次燕京,而此次同行的曲岚当年又年幼不记事,否则叫他认出来报给曲效,家里又是一顿翻天覆地的闹腾。
曲鉴卿只觉无力,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疲乏地挥了挥手,朝赫连白蕤道:“你也回去歇着罢。明日万国宴,你随我入宫。”
赫连白蕤起身,上前几步站定在曲鉴卿跟前,美目轻垂:“我不想见北越的人……能不能不去?”
这倒是赫连白蕤头一次在他跟前服软,曲鉴卿挽唇温柔一笑,道:“殿下,这是自由的代价。”
赫连白蕤猛然抬头,看向曲鉴卿,不可置信道:“你……还愿意放我走?”
曲鉴卿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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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鉴卿说是叫曲江把那男子带下去安置,可到底如何安置,连他自己也犯了难。
不能送回江南老家,那边不少族里的长辈能一眼认出来。也不能在燕京老宅,否则曲效知道了实在麻烦。在相府呢?那更是棘手。万一哪天曲默又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来找他问那化蛊丹的下落,看见这人便坏了事了。
曲鉴卿深知,在曲默心里自己之所以把他左眼药坏,就因为他不是曲牧亲生的孩子。若是叫他知道家里有个酷似曲牧的人,还自称“曲默”,他闹将起来能把这天都捅个窟窿。人是不是“真曲默”,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妥当的办法便是先瞒着,等过了万国宴,再在曲家的产业里寻一处僻静安全的宅子,把人送过去。
赫连白蕤离开后,曲鉴卿思虑再三,还是去见了那人。
他正在房中席地盘腿打坐,昏黄灯光下,那人的眉眼、轮廓,没有一处不像曲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