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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60:他乡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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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没有通报,那人听见了脚步声,便起身行礼,道:“大人。”

曲鉴卿颔首应礼,问道:“你娘的生辰,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么?”

曲牧名满天下,他的事很好打听。而月翎恨毒了仇氏姐妹,想必不会在这些事上做功课。

“七月初三。”那人爽利答道。

“小叔,我记性很好的。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在北疆见过你,那年很冷,九月就下雪了……你到的前一天,父亲刚好把小宝接到家里来,他和侍女在院子里嬉闹,你把他认成我了。”

说到此处,那人朝曲鉴卿莞尔一笑,道:“后来他真的变成“曲默”了,或许这就是命吧。”

曲鉴卿听了并无表示,他朝门口缓缓踱了几步,走到了屋檐下。

月上树梢,万籁俱寂。

那人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而立。

良久,曲鉴卿道:“你这次回来,想要什么?”

“只是回来看看而已,小叔放心,我祭拜过生身父母便会找个道观待着修行,不会搅扰的。”

不图小利,必有大谋。什么都不要,最是难办。曲鉴卿道:“你父母葬在江南,过几日我让铁卫送你过去。”

“多谢小叔。”那人道,“小宝在家么?我想见见他。”

曲鉴卿沉吟片刻,方道:“你想见他,他未必想见你。以前的事他全然不记得了,你若当真无所求,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那人笑道:“小叔所言极是。”

两厢无话,又是一阵沉默。

“小宝比我小一岁,今年也二十有三了。小叔若疼他,也该让他回到族人身边……叶落归根才是。”

言及曲默,曲鉴卿心中对曲牧遗孤的仅存的怜悯即刻消弭了,他转身看向那张酷似曲牧的面容,漠然道:“是你想‘叶落归根’了吧?”

那人一怔,旋即笑道:“看来以后跟小叔说话得打上十二分的精神,否则一个不小心便漏了心思。”

曲鉴卿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你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地试探。”

那人也聪明地没有追问:“侄子记下了。”

话罢,曲鉴卿便旋踵离去,那人忙道:“小叔难道不问我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么?”

曲鉴卿没有驻足。

.

今日宫里办万国宴,曲默也在受邀之列,他借口身体不适并未出席,转而来了镇抚司昭狱。

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进宫赴宴了,大牢的看守自然松懈许多。他的势力大多在军中,诸如钱沛、吴闻之流,在大燕的三司内起不了丁点儿作用。他从相府走之前写了一封文书,偷拿曲鉴卿的相印加盖其上,交给了看守昭狱的牢头。

田攸不在,牢头只能上报给当值的镇抚司缇骑,曲鉴卿的相印威压十足,那缇骑不敢怠慢,仔细检查确认后,便立马放行了。

时隔五年,曲默又一次看见了戚卓。

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的影子,流放和苦役将他磋磨得身形佝偻、面黄肌瘦。他蜷缩在角落的茅草上,与气味难闻的昏暗牢房融为一体。

曲默站在铁栏外看了片刻,拿剑鞘敲了敲铁栏。

戚卓闻声身上一阵瑟缩,脚上的铁链登时呼啦作响。

“戚卓。”曲默沉声喊道。

戚卓似乎是认出了曲默的声音,他磨磨蹭蹭地倚着墙根,皲裂黢黑的手指扣着砖缝,将自己支了起来。

不比刑部大牢,镇抚司昭狱都是关押重刑犯的,牢房矮小得可怜,戚卓根本无法直起身。他的膝盖似乎也受伤了,没法弯着腰走路,于是他只好坐在地上,难堪地朝铁栏外挪了两下,而后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曲默。

曲默道:“戚将军派我来接你。”

戚卓听见“戚将军”这个称呼,又是浑身一抖,他缓缓低下头,“我没脸再见……兄长。”

那声音又沙哑又粘黏,像是痰水裹着粗石子摩擦声带发出的动静。

曲默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公事公办:“他时日无多了,宁可交出驻北军军权,也要让我把你安全带到北疆。”

戚卓瘦削的脸上露出痛苦的挣扎,眼泪自他眼角滑落,在满是污渍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痕。

曲默用从牢头那里拿来的钥匙打开了牢门,“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单里没有你。今晚是唯一的机会,你再不跟我走,等万国宴过后各国使者离京,你又会被流放到南疆做苦役。”

曲默将沉重的铁锁扔在地上,补上了最后一句:“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哥了。”

戚卓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牢房。

外头早有钱沛带着天枢卫接应,曲默半拖半架地将戚卓弄了出来,却没料到戚卓会虚弱到骑不了马。

钱沛闻见戚卓身上的臭味,这黑脸短须的汉子难得嫌弃到皱了皱鼻子。他卸了一匹马上的缰绳,将戚卓绑在背上,两人骑上了同一匹马。

钱沛道:“到城外得弄辆马车给他坐,否则到不了北疆他就得在马背上颠死。”

曲默冷着脸应了——虽然坐车耽误行程,但他总不能把一具尸体带回去给戚玄。

为方便提审要犯,镇抚司昭狱的选址离皇宫并不远,即便这条街道上没有住户,但燕京繁华,临近傍晚依旧有零星行人和商贩在门口路过。入夏天长,此刻酉正天将擦黑,天枢卫本是重骑,即便卸了马匹身上的重甲,一队配甲带刀的精壮骑兵实在过于打眼,曲默不愿过多停留,吩咐队伍即刻出发。

“主子,咱们还没向兵部请示,当真今晚就走么?”钱沛勒紧了身上的绳索,忧心忡忡地看向曲默,“到时候万一陛下怪罪下来……”

“你我回京是代戚将军给先帝送葬的,如今丧事已毕自然要走。”曲默淡淡道:“何况我得罪了新帝,若真按规章来,先上报兵部再等批文,你觉得我还能走?”

钱沛称是,又道:“可要支会梁王殿下一声?”

曲默扯着缰绳,目视前方,嘴里轻飘飘送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他攀扯上了?”

钱沛心中一凛,若不是身后还背着戚卓,他即刻就要下马请罪。他正想着如何给自己开脱,便听见骑行在前头的曲默说道:“别忘了你的身份。若有下回,你就去梁王府当差吧。”

“属下知罪。”

钱沛松了口气:曲默说“若有下回”,那便是这回不罚了。也是他蠢,曲默挑了万国宴这个日子回北疆,要么就是故意避开燕无痕,要么就是与燕无痕商量好了,一个先走,一个殿后。不管是哪一种,既然没有事先支会他,那便不是他不该管的事。他一向小心谨慎的,这回说话如此僭越,左不过是最近高琳这桩差事办得好,曲默的赏识与夸赞叫他忘乎所以了。

新帝登基,宴请四海宾客,举国同欢。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扫国丧期的低靡。曲默一行避开主街道,从偏僻小道绕行。路过御街时,曲默朝不远处的皇宫看去:

宫中宴席已开,那人此刻应该与赫连白蕤在华厅携手,享受管弦宫乐、美食佳肴。

化蛊丹曲鉴卿已经服下,彻底摆脱了蛊虫反噬的痛苦,用不了多久,那人因以身饲蛊而掏空的身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补回来;

高琳他替曲鉴卿找到了,他相信凭曲鉴卿的手段,军监司的危机会轻松化解;

私自带走戚卓的事他也留了后手,如若那小皇帝燕无疚因为丞相朱印的事向曲鉴卿发难,他会顺势让正在重查戚卓案的田攸,查出戚卓当年假传军报一事,倒逼燕无疚放弃追责保下戚卓——

原本燕无疚不赦免戚卓就是想掣肘戚玄外加诱他回京。届时他已离京,假传军报的事再泄露出去,戚家兄弟便会彻底倒台,北疆自然是他曲默的囊中之物。因着曲鉴卿,这小皇帝已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若是北疆再“失守”,那他这个皇帝也不要做了。

………

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已料理妥当。

这个时候走是最好的。没有身份去告别,也找不到理由相送,他们之间本就应该这样各守其分,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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