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相府,正是晚饭的档口,曲默便一道去了和弦居。
曲江看见两人相携回府,更是乐得脸上皱纹都开了花,连忙吩咐厨房张罗晚饭。
曲默想着要问曲鉴卿今日早朝的政事,便没有留人伺候。
“我听说有人参你科举舞弊?”
“有这事,李怀清找了个书生到御前诬告。”曲鉴卿晚膳用得少,吃罢自端了茶水漱口。饭后有些犯懒,便离了饭桌到一旁软榻上歪着了,手里照常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佛珠串。
饭桌上只剩曲默一人,他拿筷头翻着桌上那碟腌笃鲜——暮春最后一茬笋,笋比咸肉好吃。
“到哪一步了?”
“李怀清那学生找了一帮人作伪证,但事毕竟是子虚乌有,那些供词立不住脚。我与李怀清双方举证、僵持不下,他让皇帝传前礼部尚书王志兴入京。”
曲默把笋挑干净了也吃不下去,便撂了筷子,“王家因着燕无疾几乎抄家灭族,他们若殊死一搏——”
曲鉴卿接道:“此事便难办了。”
曲默忧道:“他们没提军监司?我记得一早压根没有科举这码事,是高冀荣跑到燕京来说军监司出了问题。”
“提了。那书生手里有军监司的账本,高家贪墨已是板上钉钉。皇帝指派镇抚司去江东拿人,等缇骑带着高冀荣进京,案子便会再审。”
“高琳就在法源寺,他是管军监司账务的,不先提审他,做甚么舍近求远去找高冀荣?”
“高琳是他们手里最后一步棋,若是今日便把高琳亮出来,就没有后手了。”
曲鉴卿说得轻松,然而曲默却摸不准他到底有几成把握。
曲默心里有些烦躁,他道:“高琳、王志兴二人入京还须要些时日,难道就一直等着?皇帝表过态没有?还是说他想把这事拖过去?他到底站哪边?”
“他是皇帝”,曲鉴卿看向满面愁容的曲默,眼底带了些笑意,说道:“定然是站在赢的那一边。”
——但是这案子不会有赢家,只会是两败俱伤。曲鉴卿心里清楚,可他不愿曲默为了朝堂上这些乌糟糟的事劳神,于是话也说得清浅。
“你实话跟我说,到底有几成把握?”
曲鉴卿沉默片刻,道:“五成。”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我被高家连累贬谪出京,毕竟当年是我保举了高冀荣,他出事我要承担连带责任。”曲鉴卿看出曲默担忧,又宽慰道:“你司边防,内政不好插手,能找到高琳已经是大功一件。这几日我陪你在家养伤,旁的事你不要操心。”
曲默不解,疑道:“你不上朝了?”
“我有两重官司在身,再担着丞相这个头衔不合适,朝上已自请停职待家,到高、王二人抵京为止。”
若是别的时候曲鉴卿说不忙公务陪他,曲默自是万分欢喜,但一想到是因为官司缠身停职,他实在也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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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罢,两人散步消食。
忽地闲下来,曲默记起昨儿个拿曲鉴卿的相印去镇抚司提人的事,便将此事说与曲鉴卿。
曲鉴卿闲庭信步,不甚在意道:“放了便放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田攸找上门来,我自有分说。”
曲默到底不像曲鉴卿那般沉得住气,心里实在放不下,又道:“不若我明日去镇抚司一趟,将此事揽下来?否则到时候李怀清那老不死的再拿此事做文章参你一笔。”
曲鉴卿悠悠道:“皇帝登基,大赦天下的名单中本就有戚卓。是因军监司断了宫里与宗室的财路,太后这才想着要扣押戚卓,令爱弟心切的戚玄逼你回京。彼时我没了倚仗,她自可拿军监司开刀。眼下你人在京中,江东的水利工程也停了,她要戚卓也无用。”
话到此处,曲鉴卿瞧着他心焦的模样,又道:“将军怎地比我还着急了?你放心,田攸是个有分寸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会生事。”
曲默这厮平时厚脸皮惯了,但在有些事上却是个十足的薄面皮。好比眼下,他听不得曲鉴卿调侃唤他“将军”,于是长腿一迈走到前面去挡了曲鉴卿的去路,佯作生气:“你都要被发配流放了,还有心思跟我调笑?”
曲鉴卿笑道:“不若咱们一道去太傅府邸,坐地哭上一晌,那李怀清看你我可怜,指不定就撤了状子。”
这话说得诙谐幽默,曲默被这么一逗,那绷紧的神经倒是放松不少,他跟着笑道:“你这人——唉!我同你说正经的呢!”
“我难道就不正经?”
“我看你是装正经,平日里比那国子监七老八十的教书夫子还严肃死板,一到紧要关头时候反而吊儿郎当起来。”
“叫旁人来听听,子训父,亘古未有。”
两人边走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
“哎哟,我一说,你又开始装正经了!”
“我玩笑两句罢了,有人倒惯会蹬鼻子上脸。”
曲默蔫蔫的,可怜道:“我错了,父亲罚我罢。”
“那罚你今儿晚上去蘅芜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