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曲鉴卿早早醒了,身旁那个人却还睡得正香。
曲鉴卿昨日的话倒不是在打趣,不管行不行房事,他若是想好好睡上一觉必得跟曲默分房。
曲默这厮睡觉一向是不老实,小时候是整个人拱到他怀里,现在是非要从背后揽着,从前面搂着,一开始还算规矩,待曲默睡着了有意无意地就把四肢全缠在他身上。冬天如此当个暖和的汤婆子抱着也便罢了,如今天渐热了,睡一会儿便出一身黏汗。
曲鉴卿费力将曲默的膀子从自己腰上扒拉开,哑着嗓子喊人:“曲默。”
“曲默。”
……
睡得跟死过去了一样。
曲鉴卿放手下去,在曲默腰上拧了一把,那厮才动了动身子,眼都没睁,嘴里就嘟囔着:“再睡会…唔……鉴卿…求你了……”
“腿拿下去。”
曲默将将把腿抽走,手又勾了上去,整个人贴在曲鉴卿后背上,鼻尖蹭着那人温热的后颈皮肤,嗅到熟悉的味道,脚蹭了蹭曲鉴卿的脚心,把人锁在怀里,又沉沉睡去。
曲鉴卿这个点也没精力起身,但又被黏得没法儿,只好把盖在身上的薄被掀开,两人在帐子里睡得天昏地暗。
……
御书房。
“那个诃斯到底怎么处置?”
“他是北越皇室宗亲,杀之不妥。但他大闹万国宴,若放回去,恐怕非但不能彰显我大燕气度,还会失了威严,叫附属小国不敬……”
燕无疚掐着眉心,不耐道:“别说废话。”
田攸跪下,恭谨道:“臣无能。”
“朕想着先扣下那诃斯,叫北越使团回去跟赫连离报信,但那帮人必须得带着诃斯才肯启程。”
于稹道:“不若派人去相府,探探口风?”
李怀清冷哼道:“莫非我大燕只他一人可用了么?”
燕无疚道:“那太傅倒是给个万全的法子。”
李怀清老脸一绷,扶着椅子起身,眼看就要哆嗦着两膝下跪,燕无疚一摆手,说道:“太傅且坐着罢,免得父皇泉下有灵,说朕苛待老臣。”
李怀清面上悻悻。
李怀清三朝元老,燕无疚本不欲这般下他的面子,但今日这人执意趁着各国使团还滞留在燕京的档口去开曲鉴卿的案子。燕无疚心中不悦,嘴上自然也少了些尊敬。且太后那边为了拉拢李怀清这个清廉中正的老臣,给他立一个明君的派头,明里暗里说了几次,要他纳李怀清的孙女为妃,他借口为父守孝三年不娶给拒了,心里却实在厌烦。
燕无疚一面觉得自己根基不稳,曲鉴卿一朝撒手朝政,他心里慌乱;一面又怕自己过于依赖这个位高权重的丞相,最后变成先帝。燕无疚不想在能臣与忠臣之间做抉择,但他驾驭不了能臣,也没有独挑大梁的手段……
“骁骑营统领邱绪求见,说是知道陛下有烦心事,特来献计。”太监从书房门口巴巴地跑来,小声通传。
“宣。”
自皇陵奉安的人选之争后,燕无疚再没有单独宣见过邱绪这个宠臣。他打发了李怀清一干人等,让太监把人叫到了御花园去——在书房跟几个老货议事,实在是议得他心气郁结。
“陛下……”
“虚礼免了,你说要献计,计策呢?速速说来。”
“臣遵旨。北越使团不肯丢下诃斯回国,不若将计就计留下整个使团在燕京——邺水与北越两国之盟并非铁筒一般牢不可破,若是许给邺水些蝇头小利,他们未必不肯去报信……”
“继续。”
“之后如何处置,便要再看那赫连离了。若北越能给出个说法,那自然和气生财。若是不能,便杀了诃斯,再遣返北越使团,如此也算师出有名。”
“派谁去邺水使团那边当说客?伯渊既来献计,心中想必已有人选了罢?”
“曲默。”
闻言,皇帝轻笑一声却并不表态,驻足拨弄着垂下的柳条。
邱绪垂首立侍在侧。
半晌,皇帝朗声道:“朕知道了,你去罢。”
“臣告退。”
——若要是与邺水谈判,鸿胪寺打头阵,曲默坐镇,先利诱再威逼。曲默生擒谭旭,余威尤在,不愁此计不成。但那曲默似乎……
皇帝想起那日在凉亭与曲默的口舌之争,如今要用人了,曲默若是阳奉阴违搅了局……
他折了颊边柳条在手里把玩着,只片刻,便心生一计。
邱绪出了宫便去寻曲默,在曲家老宅没找着人,门童说“三爷如今回相府住了,世子爷若有急事,不妨去西院找找”。
邱绪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了——曲鉴卿停职在家,曲默那不值钱的又鞍前马后伺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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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哟,怎么好好地搬到相——府——来了?那天谁说跟人家断了?”邱绪在路上想了一箩筐的风凉话。
曲默这两日跟曲鉴卿你侬我侬,心里别提多舒坦,这会儿听邱绪这话一点不臊,笑嘻嘻道:“断了再续不就行了,那有什么?”
曲默说着一脸得意道:“况且他已经诚心改过也跟我认错了,我自然肯与他和好如初。”
“曲叔认错?他?相爷?认错?你被诃斯一头槌打傻了?说什么梦话呢。”
曲默哼哼笑了两下,没应了。
邱绪见他那副美得冒泡的傻样,也懒得再挤兑他。
下人送了汗巾和凉茶过来,曲默擦了擦方才练拳生得汗,坐在石墩上喝了两杯。
邱绪这才说起此行的正事,向曲默打听起曲鉴卿的事来:“你们家外头怎么还站着殿前司的人?方才还不叫我进,我说是来找你的才放了通行。怎么回事啊?”
练拳出了一身汗,曲默抖了抖衣裳散热,漫不经心道:“就四个人,我两下就撂倒了……皇帝派来做样子而已,管他做什么?”话至此处,曲默若有似无地朝相府前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笑道:“我父亲出门他们要真敢拦着,我进宫砍了那小皇帝。”
除了万国宴那天,曲默这次回京一向低调,这般张狂的话倒像是十几岁锋芒毕露的曲默会说出来的,但邱绪知道这绝不是空话——驻北军常年在边境称一句虎狼之师不为过。
邱绪劝道:“吴闻报信给我,说钱沛已经带着戚卓去北疆了。你手里没兵,北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还是收一收。”
曲默道:“我省得的。只要皇帝有分寸,我自然乐意尽一尽身为人臣的本分。但他要是觉得坐上龙椅便能拿我父亲给自己立威,我会让他知道大燕是谁说了算。”
曲默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极其放松,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泰然,但眼里的狠厉还是叫邱绪一凛。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北疆这三年对曲默到底是好是坏?邱绪也说不清了。
“曲叔停职这事来龙去脉你跟我说说。”
曲默便将高家与那李怀清师生的事捡要紧的说与邱绪听了。
邱绪这两年得燕无疚器重,在朝中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昨儿他下午在乾安山便收到曲鉴卿停职的消息了,今日回来便是为的这个——他与曲默十几年的交情了,相党这个帽子早早地就被扣在头上。曲鉴卿出事,他于公于私都要来问问,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听罢,邱绪道:“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说曲叔自己有对策?”
“我父亲有自己的谋划,他不叫我插手。不过我留在燕京,确实还有件事要办。伯渊,你跟燕贞了结了没有?”
“我……”
曲默盯着邱绪,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打乾安山他说出昙枝是燕贞禁脔那一刻起,邱绪便知道军监司出事跟燕贞脱不了干系,也知道曲默早晚要对付燕贞。但真到了这时候,他心里还是不定。
片刻,邱绪自嘲般地轻笑一声:“三年了,他纠缠不休,我亦放不下……也便如此了。”
曲默眼神暗了暗,“我知道了。”
“你准备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