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忍冬自己用推车把死人拖山上埋了?”凌小蝶不可置信,可是老人字字真切,让她当下汗毛直立。
“我老头子要是说假话出门就被车撞死!就那天晚上,我半夜抽烟睡不着,寻思上山上看看地去,远远瞅着个人,比车把手高点不?哼哧哼哧往上推。”
“然后呢,我就想,这乌漆嘛黑一个孩子跑山上来干啥,就跟后面看看。”
“你猜怎么着?”
老人咽咽吐沫,眼珠左转右转,又招手让凌小蝶离他近点。
“怎么着啊?”
“那车后面,是个死人!”
“不信的话,咱现在,就咱俩去那条路上,血迹都还在!”
明明是暑气正盛的夏天,却被老头子一番话弄得阴森森,空调外机“嗡嗡”叫着。
凌小蝶的头开始发晕,这太骇人听闻了,十岁孩子杀个人可不是小事儿。
“哎行行你别讲了,我也不跟你去看那玩意儿,等会吃完饭我自己问问他去。”
“……”
“不得让许可渭知道我找忍冬不带他,得把他哄睡着。”
老人离开,凌小蝶的脑海里却还浮现着老人描述时不自然颤抖的瞳孔。她一哆嗦,直觉后怕。
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
她多喂许可渭两碗米饭,让他好吃完就睡,再三探探确定孩子睡熟。凌小蝶换了身与忍冬相处的三年里他最常穿的衣服,头发扎起,深呼吸,向忍冬家走去。
外面太阳刺眼,正和她的心意,最好能在天黑下来时把事情弄清楚。尽管害怕,但她仍然相信忍冬是个好孩子。
吱呀——
门没上锁,就这么轻易被推开反而让凌小蝶闪一下,脚底生根了,走不动。她探身往里看去,忍冬正在擦拭个长东西。
那东西被他两手圈住,门开了也没反应,凌小蝶又敲敲。
“在干嘛呢这么认真。”
凌小蝶话中不易察觉的颤。
“擦东西,这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姐姐留给我防身用的。”
“她说谁要欺负你你就用这个打他。”
“哦,这样啊,那挺好的。”
“……”
“骗你的啦,你还真信了。”
“怎么跟大人开玩笑呢,没大没小。”
“我可以喊你小蝶姐吗?”
“喊呗,咱俩还这么见外呢。”
“小蝶姐,我杀人了。”
凌小蝶倒吸凉气,忍冬说起这话时没有丝毫的感情,平静的像是告诉她自己早上吃了什么。
哦,对,忘记问忍冬吃没吃饭了。
“……你中午吃饭没?”
“什么?”
“呃,还没吃?”
“行,那我等会带你去外面吃。”
……
“你没别的想问的?”
“也是,好像还有更严肃的事。”凌小蝶手掌相对来说搓着,走到墙边抱着胳膊沉思。
“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那男的让小孩偷我钱,不过没关系,我把他杀了之后在他口袋找到了。”
“那那小孩呢?”
“送给人养了。”
忍冬说完,又加一句:“那对夫妻是好人。”
再无他言,散落在地上染红的纸团格外刺眼,不过既然忍冬没有往下说的想法,凌小蝶也不追问。
她带他去吃了砂锅米线,还点杯珍珠奶茶。
比凌小蝶想的进展要快,她往家走时反倒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孩子总爱一言不发的干些大事。
“为什么!找忍冬玩儿!不带我!”
小胖子撒泼打滚控诉凌小蝶,明明自己也没告诉他,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就让这屁孩子看出来了。
“你身上有他们家的味道!”
“你个狗孩子。”
回城的车票是明天上午,凌小蝶改到三小时后,再坐高铁,晚上就可以到家。
“为什么我们这么早就走?我还没跟忍冬说再见。”
“人家忙着呢没空搭理你,以后再回来找他吧昂,你幼儿园的朋友都想你了。”
在凌小蝶把自己送回家时,忍冬偷偷从抽屉里拿出许可渭画的画,他有种预感,可能以后再见他的机会就不多了。
或者说,今天就是最后一面。
他用新的纸压在那幅画上,用笔尽可能的去描摹许可渭的线条。
崎岖不平,连画出去又涂掉的也不放过,可惜那天他睡着了,没能连姿势和神态也模仿。
但许可渭会笑,会在画到关键时候认真专注,他这样想。
笑是什么感受?忍冬尝试咧起嘴,两坨苹果肌挤到眼睛,他左右扭扭嘴,再次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他停下手中笔的动作,食指和无名指比成“v”形,抵住嘴角往上扬。
这样,他就又笑起来。
临摹稿用钉子钉上去,真迹依旧悉心藏好,忍冬的小猪罐子再次被他喂得胖胖的。
五十、一百、一百五……
总共快一百七十块钱,这够他坐车去镇上了吧?
忍冬心里终于开出一颗小小的嫩芽,着手计划从村子里出去的计划。
深陷泥潭已久,水泥地生了根,把忍冬的腿脚往下拽,让他每走一步的都如此艰辛,用力活着,用尽全力活着。
忍冬在村子里待的每分每秒都让他感觉被千斤顶压得无法呼吸。
许可渭,他的小小主人,小小朋友。忍冬没想过和许可渭能够平起平坐,只想让他记住自己的的时间再长点。
那晚,忍冬侧身睡觉,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过,晕开在枕头上,浇灌了被他积压在棉絮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