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渺,我们别绕了。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明显僵住了,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编借口的机会。“别说是什么远房表姐,或者刚好路过。” 我的声音很低,“我查过。结果呢?查无此人。你的身份信息是空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或者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我看着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继续往下说:“第一次见你,2009年冬天,《唐山大地震》片场。那时候我八岁,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后来你突然消失,我太小,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做了个梦。可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那不是梦,那就是你。”
“现在,2021年,我二十了。十二年过去了。” 我顿了顿,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时渺姐姐,你还是这个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你可以说你保养得好,驻颜有术。可十二年……就算是石头上,风吹日晒也得有点痕迹吧?”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
我还没完:“还有,2013年夏天,学校门口快餐店,你想帮我买单,拍出一张一百块。那张钱,是2015年才发行的新版人民币。2013年,你怎么会有?”
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靠回沙发背,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烈酒入喉,却感觉不到多少滋味了。
我全说出来了
轻松了吗?好像也没有。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最终她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只是……一个比较幸运的普通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我来自……比你现在更晚一点的时间。我可以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回到过去的一些时间点。但有限制,次数不多,能待的时间也不长。而且……只能去往和你有关的节点。”
她说完,紧紧抿着唇,看着我,像在等待我的反应。
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穿越时间?回到过去?
荒谬,太荒谬了。这应该是科幻电影里的情节。
可是……不然呢?不然怎么解释这一切?怎么解释她永远不变的容貌?怎么解释那张提前出现的钞票?怎么解释她总能精准地在我最崩溃的时刻降临?
原来我一直寻找的答案,比我想象的还要离奇一万倍。
“……所以,你真的能……穿越时间?” 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可以这么理解。” 她点点头,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解脱。
和我有关的……重要节点……
我忽然明白了。
“所以这次……”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飘,“也是因为你觉得,我需要你?”
“……是。” 她坦诚地承认了。
我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
各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最后却成了难以形容的悲凉。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所以……我的人生,我那些狼狈的时候……其实一直……一直都有个人在看着?看着我出丑,看着我害怕,看着我一次次摔得鼻青脸肿……然后你准时跳出来,给我发颗糖,再挥挥手消失……看着我傻乎乎地把你当成救世主,当成梦里才会出现的光?”
我的指控像刀子,捅向她也捅向我自己。
我看到她脸色瞬间变了,急切地摇头,声音也激动起来:
“不!不是那样的!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只是想……在你可能需要的时候,能陪陪你,哪怕就一小会儿!我知道这很诡异,很不对!我知道我可能打扰了你的生活!但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每次看到你难过,我就……我就忍不住想过来!哪怕只是跟你说一句话,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纯粹地希望你好的!”
她喘着气,急的眼睛都红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但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纯粹地……希望我好?
过了好久,我才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
“所以……你一次次穿越时间,冒着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风险,就只是为了……我?”
她看着我流泪的样子,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只是为了你。”
只是为我而来
我猛地放下酒杯,踉跄着起身,几乎是扑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能呼吸相闻。
我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气息,看到她睫毛上细微的颤动,感受到她身体散发的温热,还有她眼中清晰倒映出的我。
“时渺……”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道吗……我可能……我可能有点喜欢上你了。”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真的停止了。
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冻住,满脸的难以置信和空白。
我看着她的反应,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很可笑对吧?喜欢上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我连你是人是鬼,是真实还是我的幻想都还没搞清楚……但是……”
我伸出手,指尖发颤,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皮肤是温热的,真实的。
“但是,每次我觉得自己快被淹死的时候,伸手抓住的,是你。记得我八岁时痛苦的人,是你。在我被所有人当成异类的时候,想把我拉进人群的,是你。在我连家都不敢回的时候,给我一个地方躲雨的人,是你。现在……在我觉得全世界都恨不得我消失的时候,推开这扇门找到我的人……还是你。”
眼泪汹涌地往下掉,可我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像个疯子:“你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谁去呢?我还能喜欢谁呢?”
年少,遇到太惊艳的人了
往后,又能去喜欢谁呢?
“子枫,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眼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够了。
我不需要她回答。
我只想靠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现在只有我的倒影。我慢慢地,试探着,朝她靠近。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嘴唇,包厢里暧昧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她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着。
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嘴唇离她的,只剩下一线之隔。
就在我几乎要碰触到时
她的脸色骤然剧变
下一秒,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开始变得透明。
就像2009年那个冬天,片场角落里一样。
像阳光下快速消散的雾气。
“时渺!”
我尖叫出声,猛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她,手指却穿透了她变得虚幻的手臂,只抓住一团冰凉的空气。
在她的身影完全透明的前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还有那双不舍的眼睛。
“这次,别让我再等那么久……”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
但如果没听到
我就说给自己听。
她不见了。
空荡荡的包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蹲在沙发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慢慢地,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这一次,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