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从声音中多少有了些心理预备,但当真正看到这自称“守护神”的家伙的庐山真面目时,我还是忍不住狂咽口水地掩饰心慌。
粗糙铁青、仿若尸体或某种无机物的肤质,周身上下张扬的尖刺与穿过利齿流淌出的口涎,枣核般不似人状的脑袋与眼睛,无不在向我发出警告:眼前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守护神,若要是,它也只会是从人类身上吸吮骨髓的妖兽矣!
似是知道自己狰狞的外表恐怕不能以怀柔感化的方式达成所愿,眼前的妖魔很快就换了一种语气:“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可怜的小子,难道你以为单凭你一个人就有从这牢笼中逃脱出去的能力吗?你做不到……没可能做到!”
“你做不到!”
狂啸着,尖锐刺耳的跋扈气焰不止在刺痛着我的耳膜,还在刺痛着我原本就因无能为力而倍感折磨的内心,我没能力阻止卢瑟继续他的邪恶计划、没能力阻止海伦娜被卢瑟无情枪杀,但在这一点可怜的同情心之下,又会是什么呢?
我无疑在恐惧着,恐惧着若是卢瑟当时的枪口指着的是我,那么我也没有能力去阻止他。
我在怕死。
在认识到这一事实的时候,我竟感到羞耻。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从我的心头升起。
有什么好值得羞耻的呢?求生欲望也是人的本能,即使是像我这样人生贫瘠到只剩一个罐子大小的人也不能免俗,甚至可以说,哪怕我从这罐子里侥幸逃脱,我也不可能从死亡的阴影下逃脱……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值得羞耻的呢?
“是的,我品尝过无数人的恐惧……恐惧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是最平常、最廉价的了……既已没价值,那不妨就把它给我……换到对你至关重要的力量……”
妖兽尖厉的嘶声此刻对我而言就是最甜美的毒药,若我接受它,我就可能万劫不复地落入它的陷阱;但若我不接受它,那我就只能懦弱地继续在这个已经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发霉发烂……
轻轻地将手贴在罐壁上,妖兽狂乱的模样依旧在那里恣意张扬,尽管我明白那并不是它的实体,但仍有一丝冰冷的感觉透过我的手掌传递过来,似是在向我提醒选择眼前这头骇人妖兽的下场。
思索良久,我又把手收了回来。
唔,仔细想来,其实我根本没有从这里出去的必要嘛,虽然我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方面展现不凡,但既然被卢瑟囚禁于此,那么就说明我对他仍有一定价值,他不会轻易就杀掉我,而如果我侥幸破罐而出,也不见得就有逃脱他后续追捕的能力……
我把头埋藏在双臂里,痛恨自己更值得耻辱的懦弱。
善良是一件好事,但当你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时,善良往往就会成为一件折磨自己的刑具,直到这时,我才理解了荣恩曾不无感慨地跟我说过的这话。
是的……我现在已体会到了,这无能为力的痛苦滋味……
本应当已经收回来的手,此刻又在慢慢朝着妖兽伸去。
“是的……高呼吾名……高呼吾名!摩志!”
在喊出那个疯狂的名字后,妖兽摩志嘶吼的声音并未停下,即将得偿所愿的它正不遗余力地腰围我的心灵更加蒙上一层阴影。然而,在它的癫狂声中,我却听到了另一些细碎的声音,顾不上摩志那丑恶的面容,我急切地将面颊贴上玻璃,试图从中找到什么。
细碎的声音愈来愈近,那似乎——是脚步声?
完全不同于卢瑟那庞大身躯带来的沉重声感,来者的脚步声显得更为轻灵、清脆,这么多天来,除了卢瑟外,我就只见过海伦娜前来此地,难道竟还有别人知道这处秘密洞天吗?
脚步声愈发逼近,似乎……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福至心灵地,我赶忙将头抽离罐壁,就在我做出这个动作的两三秒后,啪——
玻璃破碎的声音连同一声令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喊声一同出现。
“前辈!”
前辈?我迅速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定我并没有在学校抑或是工作单位里认识过眼前这个穿着奇装异服、举着门板大盾的女生,但她带着急切关心的神情和举盾挥舞的动作又莫名地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了,我顺着玻璃和内里的液体一起滑落出来,拿着大盾的女生连一丝一毫嫌弃我身上滑腻的液体和细碎的玻璃渣子的犹豫都没有,径直伸手将我揽住,好在有她这一下,才避免了我跌倒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
按情理来说,无论如何我也得先感谢一下少女的援手,尤其是在这突然到来的自由时刻,但比起道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马上去做——
我挣扎了两下,发现脚仍是有点酸软,在那个黑科技满满的维生舱里时不觉得,一旦站在久违的地面上,无力感还是时刻侵袭着我的感知,在尝试了两次只能勉强站直之后,我果断开口。
“帮我去把那个罐子打破!”
完全是近乎命令式的口语,但少女在确认了不需要她的搀扶我也能自己站立后,同样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就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盾上去,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温柔谨慎了,更何况这里估计也没人会用卢瑟的操作系统。
那里是荣恩的维生舱,如果是荣恩那样的超级英雄的话,想必一定有能与卢瑟抗衡的能力——
然而从破碎的罐子里流出来的,不是我曾见过的那个荣恩,而是一堆同样破碎的肉块。
“怎……怎么会……”
这并不意味着维生舱里另有其人,重要的器官——尽管火星人的器官与人类并不太相同,但从尚算完整的头颅上,依旧能找到我在心象空间里看过的那个旧样貌。
“都让开,他毫无疑问需要治疗。”
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然后用无可置疑的力度将我推开到一边,我这才意识到除了那个拿着大盾的少女外,房间里还有这么一个斜挎着药包、穿着红色军装的冷酷女人。
“你也别动,下一个就是你,要是乱动的话,我不介意采取强制措施让你安静下来。”似乎是看出了我仍蠢蠢欲动要扑到荣恩身边查看情况的意图,女人斜瞥了我一眼,潜意识内的危险警示就简直快要发出爆鸣声。
这个女人,绝对是言行合一之辈!
“不……不必了……再好的医生护士也没办法挽救一个已死之人。再对我进行救治除了浪费心力外只会徒增愧疚,与其作无用功,倒不如把力气留给我的朋友……”
只能被称作“残骸”的头颅没有开口,但一道虚弱的声音却又确切无误地响起,是荣恩!这样的手段我绝不会陌生,完全将那个冷酷女人的话抛在脑后,我也第一时间踉跄着跌向他在这世上的残余。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我觉得你能拯救这个世界,你觉得自己没有这能力。我一直没有怀疑过你是否有这能力,我只担心你到最后不能明白自己的想法。但现在……或许你可以接受我最后的馈赠了——”
“荣——”
话还没说完,一个漩涡就将我的意识卷入,曾在心象空间中体验过的时空扭曲之感再次在我身上出现,仿佛被拉入一个急速旋转着又无限延申的隧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宇宙,无数光怪陆离之景象以一种超感官的方式出现在我的认知之中,有荣恩曾向我展示过的、亦有带着陌生的,但在这些镜像之外,更有一些碎片被我逐渐吸引。
迦勒底……御主……氪星……
高频的信息涌入就令我连处理及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但这过程就并非贯彻绝对,在这像是被“冲水”的间隙,我就曾短暂地感到轻松,只是这浮出水面般的时间也并不长久,我就见到一个与我长相酷似的、正在看漫画书的少年向我掷出了些什么,随后就又被无形的力量按回溺水般的隧道体验中。
在这种高压但又不至死的体验中,意识就如同被掺杂着泥沙的高压水枪冲洗般打磨,很快,属于“个人”的杂念就不剩下多少,真正拼死也要坚持的执念,在冲刷下才逐渐露出本质——
当我清醒过来时,我仍身处那个充斥着罪孽与欲望的地下室,荣恩的残躯正化作灵子飞散,而在金色的灵子飘散的中心,我从时空的尽头带回来的礼物正静静地等待着我。
“智慧生命已锁定。来自氪星的卡尔·艾尔,你有克服恐惧的强大意志。欢迎加入绿灯军团。”
宇宙中最强大的武器、无所不能的造物机器、燃烧意志的绿色引擎——绿灯戒。
我把曾短暂相遇的朋友的馈赠握在手里,转过头去看向已寻找我多时的后辈,竟莫名生出一种恍然隔世之感,迎着她担忧的目光,我点点头。
“辛苦了,玛修,虽然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就由我来把这场闹剧终结吧。”
“……嗯。”
千种话语,万般柔肠,最后都只化作这简单的一个语气词,玛修就是这样全身心地信任她的前辈,这就是她和前辈之间的默契。
我又看向南丁格尔,这一看却让我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话一顿,握能看到她千疮百孔的内里,这个女人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已经布满蛛网裂纹的瓷瓶——不,如果是她的话,更应该说是铁桶——仅靠近乎巧合的最后一点力量在维系着主体的完整,只需要施加最后一点点打击,她就会毫无疑问地步荣恩的后尘。
不知道这样的现状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感受,但她的脸上除了长途跋涉的汗水和从战场上带来的灰尘外,我没有看到额外的软弱与忍耐神色,仿佛痛苦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是不值一提的些许风霜,谁也不知道她坚若钢铁的外表下,到底隐藏了何等汹涌的风暴。
“你需要消毒和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