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疯了。难道你不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像这样狂暴地接收能量只有死路一条吗?”独尊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思议。
“我知道,但既然阿塔尼斯先生已为我揭示了拉锯战我没有取胜的可能,我就不得不向太阳祈求更多爆发性的力量来打败你。至于后果什么的,如果输了,我本来也不能苟活;赢了之后的事,就等赢了之后再说吧。现在,在我倒下之前,你都要面对一个尽全力的我。”
撤去遮盖苍穹的翡翠透镜,卡尔浑身仍冒着灼烧后的白烟,体内澎湃的能量整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彰显其威力的手段,只是稍稍握一握拳,就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断翻涌而出;而更在这咆哮着的力量之下,卡尔更能感觉到这绝世力量似乎正沿着一个看不见的小口不断泄漏,自己体内的细胞亦不能承受得发出哀嚎着死去,皮肤上显现的无数细小光斑就是他不能完好地控制自身力量的一个表现——卡尔着状态持续不了太久的,可以说,他现在是没有回头路地要去速战速决。
“你为人类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你就没有想一想你自己吗?你就没有什么想在胜利之后做的事吗?”
“我想睡觉。”
几乎是快到下意识的回答,但就是这直白回答,竟令独尊的脸上也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什……什么?就这?仅此而已?“想睡觉”算什么回答!
“我真的很想睡觉,我现在很累,跟你战斗并不令我感到快乐,或者说,我也很少能在战斗中感受到快乐。我现在只想赶紧解决掉你,然后回到迦勒底,跟玛修、所长、医生、达芬奇和所有迦勒底的工作人员广播一句‘晚安’之后,舒舒服服地躺在我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什么都不用想地去睡上一觉。”
独尊却不能理解:“但是像你我这样的层次,已不需要通过睡觉这种低级的手段来补充精力,太阳自然会赋予我们不眠不休也能精力百倍的能力,你只是在自降身段。”
“或许吧,但怎强的人、怎超越的生物也好,有时亦需要一种心灵上的平淡的清净,而这种宁静只能在睡眠当中去寻找。”
独尊仍不能接受,他将超级视力、超级听力等超能力一向视作自己的天赋大权,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整个世界朝他涌来的感觉,这令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真实存在。若像卡尔所说,岂不是要放弃这些天生优越的能力,更要放弃知觉地将自身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别人面前?
独尊没有办法理解,就如同卡尔没有办法理解战斗的乐趣一般。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接着战了。
一揪铁拳,独尊就要如同过去的几千次一般,在一眨眼之间把这杀拳轰在卡尔的身上,这次,他的目标就要一拳轰爆他的头!不让这可恶的家伙再有任何翻身的余地!
嘭轰!
果不其然,爆炸般的声浪和震撼出现在脸上,只是——是独尊的脸!
好快的拳!
前所未有的痛楚顺着脸上的神经直达独尊的大脑,他本能地向痛呼出声,但却连这小小的本能反应也不能做到,因为卡尔的第二拳已经在独尊反应之前再度轰中独尊的下巴了!而独尊原本蓄势待发的右拳竟在卡尔这雷霆一拳带来的痛楚下不自觉地松开,羞耻的感觉就在一瞬间盖过痛觉,毫无疑问,这对独尊来说就是软弱的表现!
攻势还未完结,方才下巴中一记重拳,令独尊全身空门大开,对反重力的控制亦同样出现松懈,本来是要顺着猛烈的力道向上飞去,但一只手及时地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去势扼住,另一只手就如闪电奔雷般对着他的胸膛狂轰滥炸,独尊第一次大失仪态地口中狂呕鲜血!
紧咬后槽牙,卡尔就不管不顾地全力轰出这急速炮拳,全不作他想,现在卡尔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出拳!出拳!还有出拳!就是这世上最大马力的活塞此刻也没法和这男人的臂膀相提并论,他的右臂就是这世上最恐怖的杀人兵器,不断重复着简单又致命的一拳,重复一千次,一万次,就连空气也随着手臂的泵动一刻不停地发出炸响!把眼前的人类之敌的肋骨打断、气管打裂,腥甜的血液从胸腔中倒喷而出,落在这条已经因为高强度运动而变得通红滚烫的手臂上时便瞬间气化蒸发,直到肌肉酸胀疼痛得无法忍受、骨骼也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后,卡尔才鼓足一口气,松开抓住独尊肩膀地挥出最后一拳,把他直直轰向地面!
轰下独尊后,卡尔没有追击,反而是仍飞在半空,面上紧绷。这并非是他不懂追击的道理和益处,而实在是有更紧迫的情况发生——他的右臂,因为方才不顾后果的强攻,此刻竟已整条臂变得蒸虾般通红,不敢再动,先前专心一意时还不觉得,现在哪怕是稍稍动一动手指都会给卡尔带来钻心的疼痛,肌肉和骨骼的摩擦之间传来的是生涩嘶哑的硬磨擦声……这就绝对不妙呀。
但更为不妙的事仍不止于此,从拳头骨节处开始,裂纹就逐渐密布蔓延开来,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已不能延缓其趋势,而从裂纹中逸散出的,竟不是原本应有的血液,而是如道道利剑般的光芒。
伤势很重,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卡尔绷起脸,全力运转能力,将手臂外皮与肌肉再作压缩,将手臂裂纹挤压稳定,加之绿灯戒在给裹上厚厚一层石膏般造物固定,撑到战斗结束应当不成问题。
身形一闪,卡尔就消失在半空,直直往独尊坠落的地方飞去,他能看到,在那个方圆百里的巨坑的中心,独尊正在挣扎着起身,之前的攻势固然狂猛,但并不能给他致命的收场,只是令他的胸口更加凹陷、爆裂、磨损,内里透露出的光芒也愈发明晦不定,显然,防御下卡尔的搏命一击也损耗了他不小的能量。
趁着独尊还不甚清醒的样子,卡尔就双腿伸直伸脚一蹬,只是普通一招,但当这招是来自三万米高空之上、出自一个能将山海倒颠之人手上时,就是再平凡的招式也有不凡之威力,才刚刚从卡尔前所未有的反攻下堪堪找回一点清醒头脑的独尊立马又被这一脚踢出状况外。
但独尊也并非全无反抗之力的刀下鱼肉,在卡尔未将脚抽出的一瞬间,独尊猛地团身将卡尔双脚箍住,咬牙发力,发狠地将他甩到一边去。双方就这样又厮杀百余回合,才终于暂时分开地各自倒伏一边,即使是强如他们,也有体力不能再驱动身体的一刻,这战终于要迎来其终点了。
在激战过后的碎石乱泥中,两个曾天下无敌的男人此刻就不甚文雅的盯着对方,盯得眼睛发红、口角流涎,他们就要用这野兽撕咬似的丑陋又野蛮的方式,来决出人类文明的未来。
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只知道两人都有不得不生的理由、不得不胜的原因。
“到此为止……还有回头的余地……卡尔,再斗下去,我们也只会两败俱伤!”
相较于独尊略带点慌乱的声线,卡尔却沉声说道:“你在害怕,独尊。”
“你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和自由不再,你开始意识到死亡离你并不遥远。独尊,告诉我,在随时有可能步入死亡的战斗中,你还能找到‘快乐’吗?”
默不作声,独尊此时的沉默就已是最好的回答了。
“你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在意的东西,这就是现在你趴着,而我站着的原因,独尊,你已败了。”
卡尔从废墟中站起身来,经历过连番的大战后,裂纹早已不止局限在他的右臂,而是几乎布满他的全身,光和热正迫不及待地地从其中逸散而出,他的时间已不多了,当他如一个再也不能承受的瓷器般碎裂时,就是卡尔的终结了。
这样的身体状况,他本已不可能再起身,但卡尔就明白,在离去之前,他还要完成自己在这特异点的使命——去把独尊彻底的打败!
提起双拳,卡尔踉跄着走向另一个已不能再动弹的身影。
……
已宁静下来的天空中,如血的残阳正向着西方坠去,黄昏已至,而战斗亦要完。
日落了……真美啊,古今中外多少文人骚客将自己的满腔豪情柔肠寄托在这一轮西坠红日上,只是玛修此时却没有这么多愁善感,在少女的心中,只有一个最朴素的愿望。
前辈……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在玛修紧张的注视中,大日正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小点……慢慢放大,却仍未能看清来者,少女的牵挂思绪也随之上涨着,而在到达最高峰后,这份炽热的情感却骤然迎来了冰点——
那个飞向她的,并不是她熟悉的前辈,被飞过来的男人打横抱着、裹着一条红色披风,了无生机的,才是她的前辈。
前辈——!
“小心一点,他的情况不是很好。”
胸口破了个大洞的男人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将打横抱着的卡尔烫手般赶紧塞到她怀里,说的第一句话竟也是别别扭扭的和善亲近。
怎么回事?不是来斩草除根的吗?玛修被弄至有点糊涂了。
“他已经到极限了。”
独尊这么说着,眼里满是那个踉跄着向他走来的身影。
他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硬撑着站起来,要为人类的未来除去自己这一害;他明明不会从战斗或是杀人这行为中获取快乐,却还要强迫自己去做着不乐意的事。
或许他也确实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绿灯侠。
在独尊一开始感到绝望的眼睛里,卡尔还是举起了拳头。
自己就要死了,为着自己的肆意妄为而死。莫名地,独尊却找到一种平静……在此之前,为了在自己的自由中找到存在的意义及价值,他就不断地去寻找刺激自己感官的事去做,完全顺遂着欲望去做,可这刺激带来的快乐感受就并不持久,他不得不像一头渴求眼前的胡萝卜的驴般,不断为着这一点存在的感受而去追逐。
但到头来,真正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存在的,竟是这个要付出死亡代价的前一刻。当真正要把这生命失去时,独尊才真正对“原来我已经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了”产生了实感。
讽刺的是,这份感悟来得亦太迟,自己已是没可能再……
一秒,两秒,三秒。
应准时到的死亡却没准时来?
独尊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脸上挂满无奈的卡尔。
人算不如天算,纵然卡尔已经勉力支撑,他的大限却还是来得太早——比独尊的更早。
他确实是无法再挥出这最后一拳了。
闭上满是不甘的眼睛,卡尔再不能控制地倒在地上,倒在感到不可思议的独尊眼前。
在看到卡尔倒下的一瞬间,独尊心里闪过的当然是狂喜——自己的机会来了,没想到上天竟然在这最后关头给自己如此不战而胜的厚礼,只要……自己能把握住这机会,给予卡尔最后的补刀,那就彻底没有任何人能阻挡自己了。
独尊自己也不剩下多少力气,连靠近卡尔倒下的地方,也只能靠狼狈的匍匐爬行,当他爬到卡尔身边时,更是不得不靠在一旁的岩石上,大喘气着先恢复一下体力。
他确实太累了。
□□上的疲累让独尊此时不得不停下动作,思想却能没有桎梏没有停滞地继续奔驰。
抛开个人情绪地讲,卡尔是一个绝对值得尊敬的对手,尽管一开始在搏击中处于下风,但他的学习能力让他能很好地模仿吸收独尊的动作,到了五千回合左右,卡尔就已经能与独尊在技巧上对战不落下风,若不是身体因素制约了他的发挥,恐怕独尊在前半程是绝不能用胜利者的姿态坦然自若的。
但是这又如何?现在胜果还是落到他独尊手里,只要等他稍稍回气,拿到一点点超级力量,就能把卡尔永不超生地粉碎当场!
按道理来说,他明明是应当笑的,他胜了,是理应要畅快地笑的,可怎么他现在一点想笑的感觉都没有?
马上要夺去卡尔的生命,他现在不感快乐;之后要去面对一个无聊的世界,他更感烦闷。原本异常渴望的胜利,在此刻竟也变得味如嚼蜡,独尊竟从中感觉不到发自内心的快意。
那么,如果是卡尔呢?
如果是他胜了的话,会感觉到快乐吗?
也许是会的。在回到迦勒底后,那个一贯软弱的医生会拉起印着梅莉酱立绘的海报欢迎他;那个表面对他非常不耐烦的所长也会说些实际上在祝贺和关心他的话;达芬奇亲在用例行的温柔语气鼓励完他后,也不会忘记叮嘱他要去找医生做常规体检;更别提每次解决特异点后迦勒底的员工们自发组织的庆功派对……
卡尔一定能从中感到快乐、找到意义。
或许就是为着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卡尔才能豁出性命来对付自己;也正是因为卡尔就是个愿意为了他们而豁出性命的人,他才会受到如此多善意。
本来是该他赢的,他配得上这胜利。
卡尔,你是对的。我现在感觉很寂寞。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去做一点会令我感到开心的事吧。
超级力量汇聚在指尖,下一刻,手掌穿过胸膛的血肉,挖出带着血肉的核心。
……
“可是……独尊先生,为什么?”
抱着卡尔,玛修仍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仍在地提防着这是否又是独尊的一次猫捉老鼠的恶趣味游戏。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在做他正在为你们做的事。如果硬是要说为什么,那就是我乐意。”
留下一句硬梆梆的说话,独尊旋即转身飞走。
“赶紧走吧,这个特异点马上要毁灭了。你们的世界比起我,更需要他。还有,别叫我独尊了,我的名字是一号,实验体一号。”
一号,这才是他诞生伊始,一个真正属于他本质的名字。
不再去理会玛修会是什么反应,独尊……现在是一号了,就只是闷着头飞向远方,不知飞了多久,体内能量耗尽的一号就停在一个他熟悉的地方,一个熟悉的声音也如同他设想的一般炸响。
“怎么是你?你的太阳炉芯呢?他赢了你,却没有取你的性命,放你这丧家之犬苟活?真是个懦弱的家伙!”
卢瑟。这个给他带来过无限痛苦,又亲手赐予他太阳炉芯这个奇迹的产物的,一个冷酷的“生父”。
“我把它给了卡尔,他需要这个才能活命,不愧是用圣杯作基底的奇迹造物啊,卢瑟,在生命的尽头,我们都算做了一件好事。”
耳畔响起已预料到的来自卢瑟的谩骂,可是现在一号只将它当作是一首悦耳的摇篮曲,他靠在一旁松软的泥土和散发着清香的青草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他颇为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卡尔,又被你说对了,现在我要在睡梦里去追求一点没有体验过的平静了。
世界的边缘已经开始化作灵子飞散了……真好啊,真美,当灵子划过太阳的边界时,真是……美极了。
晚安,喋喋不休的卢瑟。
晚安,同病相怜的玛修。
晚安,让人羡慕的卡尔。
晚安,不会再见的世界。
现在,我要睡觉了。
面带着微笑,一号闭上了眼睛,沉入香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