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沉甸甸地往下坠。
撕扯出钝痛感。
温漾只能凭借本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四周再次陷入了寂静中。
凝滞不明的情绪在暗暗发酵。
辛沅伸手打开了旁边的贵宾休息室,“既然都知道了,进来聊聊天?”
灯打开,光亮塞满室内。
半空飘浮着和这座酒店一样昂贵的熏香气息。
辛沅自顾自走到吧台边,往玻璃杯里倒了一点酒,问她:“喝酒吗?”
温漾垂着头,摇了摇。
辛沅也不勉强,随意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我以为你对这件事至少会有个心理准备,毕竟我们这个圈子利益至上,联姻也是常态。”
温漾手指一点点蜷缩,压进掌心,连同晦涩的情绪一齐。
心理准备吗?
她当然有。
这三年来,她始终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认清现实,认清身份。
潮湿阴暗的关系,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一旦被温暖烘烤太久,暖气模糊了理智,让人渐渐忘记了实况的冰冷。
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如同海市蜃楼,不堪一击。
辛沅轻微摇晃酒杯,眸底倒影几许光斑,“我和谢仰淮的婚约是家族安排,但很显然,我们都不喜欢对方。”
“我讨厌他的自大、傲慢、目中无人,可是我也很羡慕他,因为他生来就是云启唯一的继承人。可我不一样,我有个弟弟,所以即便我再如何优秀,辛家未来的接班人仍会是他。”
她看向温漾,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很小就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去争,去抢。爱情对我来说是奢侈品,但事业不是。我需要谢家这块跳板,需要这层关系让我拿到更多资源。”
相视的结点在虚空碰撞在一起。
巨大的落地窗氤氲着浓厚的水雾,无数亮点晃动着,将两人框定在同一片光影里。
温漾胸腔略微起伏着,话音艰涩:“所以你想和他联姻吗?”
“是。”辛沅回答,“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是出于好奇,我看不惯谢仰淮那样目中无人的人比我先拥有幸福。”
“但现在,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所以不希望你被卷进来。商人重利,谢爷爷和我爸对联姻的态度也很强硬。及时抽身,对你和他都好。”
一字一句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无情挤压着肺部。
涩然的情绪裹缠着窒息感挟持了感官。
温漾站在地毯中央,脚下的影子坍缩成一个点。
许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
温漾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但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用工作塞满大脑。
项目结束,回到星罗已经是四月初了。
温漾眼皮被疲倦牵扯着,步伐慢吞吞跟着团队走在最末尾。
蓦地。
前方的辛学明诧异出声:“小淮,你怎么在机场?”
捕捉到关键字眼,温漾睫毛缓慢颤抖两下,视线越过几个人头轻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谢仰淮语气平淡:“我来接人。”
闻言,身旁岑知许小声吃瓜:“哇噻,少爷亲自来机场接人诶,看样子两家是真的好事将近了。”
温漾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一股难言的涩意蔓延。
她收回视线,“知许姐,我想去上个厕所。我等下有点事,你们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学校就行。”
岑知许不疑有他:“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学校了在群里报个平安。”
温漾没再停留,快步拖着行李箱往最近的卫生间去。
磨蹭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才从隔间出去。
刚从女卫生间的大门露头,迎面和一双漆黑的瞳眸对上。
谢仰淮立在公共洗手池中央,就那样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刚才只是说两句话的功夫,一抬头温漾就跑没影了。
空气滞住一秒。
温漾干巴巴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谢仰淮眉宇间压着幽怨的情绪,“我看你掉没掉厕所里。”
温漾:“……”
几米的区域空旷安静,半面墙的镜子倒映出两道对立而视的身影。
谢仰淮侧眸,女孩到水池边低头洗手,脑后的头发拢成一束,稍显凌乱。
看起来就像是靠着椅背睡了很久,周身都浮着一种疲累感。
谢仰淮习惯性地伸手接行李箱,却被温漾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眉头隆起,“躲什么?”
温漾眉眼低垂,“我自己拿就行了。”
空气僵持几秒,直到有人进来才重新开始流动。
谢仰淮重新拉过温漾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连人带箱带离了机场。
路上,温漾都很沉默。
困倦撕扯着神经,她上车后就在闭目小憩。
事实上,她这段时间都没睡好,只要一放松下来,脑子里就是和辛沅的对话。
意识很昏沉,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一个接着一个混乱的梦境后,她看清了梦中的场景。
不知道谢仰淮为什么出现在酒店房间。
只是不同日常的穿着,他一身黑色西装,胸前还别着祝贺新婚的胸花。
温漾眸光呆滞地看着。
脑内混沌一片,谢仰淮沉冷的声音挤进听觉:“我只是和她领证,但不会改变我们的关系。”
温漾声腔紧涩:“我不会当第三者的。”
谢仰淮脸色沉了下来,粗鲁地把她丢到床上,不顾她的意愿就开始脱她的衣服。
温漾瞳孔颤抖,带着哭腔叫:“谢仰淮,你结婚了!”
谢仰淮唇边扬起万分薄凉的笑,“我就算结婚了,也只会和你一个人做。”
屈辱感和惊慌裹缠着神经,温漾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然后被男人全部吞进嘴里。
梦境冲破喉咙的哭喊,在现实中化作一声模糊的呜咽。
温漾猛然惊醒。
她掀开眼,就看见谢仰淮正俯身凑得很近。
思绪浸在恐惧里没清醒,温漾脱口而出:“你别碰我。”
谢仰淮顿了下,语气平淡:“到家了。”
闻言,温漾讷讷转动眼珠,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谢仰淮看起来也只是要抱她下车而已。
意识到这点,温漾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不和你回去,我要回学校。”
谢仰淮拧眉,“十几天不在家,一回来就要回学校,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养了条狗在我这。”
“还是你想甩手让我一个人养?”
两句话落下,温漾瞬间失语。
遇到烦闷的事,她总是下意识选择逃避。包括知道谢仰淮即将联姻,她也只想躲回自己的安全区,暂时不去面对。
但雪顶是她要收养的,现在却全都丢给谢仰淮一个人。
这么看来,她完全就是一个想当甩手掌柜的厚颜无耻之徒。
思及此,温漾自暴自弃地垂下头,“抱歉。”
从机场见面后就在闹小脾气,总算温顺了一点。
谢仰淮没再多言,拖着她的行李箱打开了家门。
雪顶正在客厅玩耍,听见开门声立即站了起来。
看是主人回来,它摇着尾巴凑上去,先蹭了蹭谢仰淮的腿,然后将自己的脑袋凑到了温漾手下撒娇。
不知是屋内暖气太足加速了情绪发酵,还是小狗的眼睛里的喜悦太过纯粹,温漾兀地觉得鼻子发酸。
温漾牵扯嘴角的弧度,揉着雪顶的头,“谢谢你把它养得这么好。”
谢仰淮倒了杯温水过来,塞到她手里,“你是该谢谢我,这么多天都不闻不问的。”
温漾嘴唇抿直,“太忙了,而且时差也不方便。”
“忙,时差。”
谢仰淮声线平直,不辨喜怒地重复了一遍,“就八个小时,能大到让你一个星期不回我一条消息?”
“之前至少还会回几个字,现在忙到连一个字都懒得敷衍。”
多日的委屈不断堆积,在一声声的质问下,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找到了缺口,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温漾话里带刺:“我不像你一样是大少爷,我们普通人每天都很忙的,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陪你聊天。”
谢仰淮眉宇压覆着阴鸷,声线沉冷:“你非要这么和我说话?”
温漾:“难道我说错了吗?”
视线的结点在空中不错开地交汇,一触即发的对峙在寂静中蔓延。
雪顶不安地围着他们脚边转了转,呜咽了两声。
沉默就此撕开一小道裂口。
谢仰淮深呼了口气,不想在小别见面之后和她争吵。
率先挑开话题:“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温漾却不想就这样结束。
已经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她怕自己再也没有勇气。
她攥着水杯的指腹泛白,一字一句:“谢仰淮,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