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仰淮的余光落在温漾身上,注意到她紧张地攥紧了水壶,指节泛出点白。
一副生怕他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来的模样。
谢仰淮喉结轻轻滑动,低声问好:“阿姨,叫我谢仰淮就好。”
吴守贞视线在他和温漾之间梭巡,有讶然,有好奇,也有一丝小心翼翼。
青年样貌出众,眉眼隐着点困倦。即便穿着简约,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矜贵,显然不是寻常家庭能养出的孩子。
吴守贞隐隐有了猜测:“你就是那位安排护工和单人病房的同学吧。谢谢你啊孩子,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谢仰淮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
温漾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来,转而又觉得愧疚,干巴巴地说:“那个,谢仰淮你坐会儿吧,我去装点热水。”
谢仰淮淡声:“就不坐了,我得回星罗。”
吴守贞:“这么急啊。”
谢仰淮:“嗯,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
吴守贞没强留:“那漾漾,你送送小谢同学吧。”
温漾抿唇,将水壶放回原位,“嗯。”
晚上九点,天气冷医院的住院部楼下的广场并没有什么人。
两旁暖黄色的灯光随着晃动的香樟树叶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温漾和谢仰淮并肩走出一段,她声音很轻:“对不起,还有……谢谢你,那些钱我会慢慢还给你的。”
谢仰淮停下脚步,“我是你男朋友,你记得吗?”
温漾迎上他的目光,“可你不是马上就要和辛沅订婚了吗?”
谢仰淮拧眉,“所以你从伦敦回来就要和我分手,是因为这个?”
也不全是。
一直以来,谢仰淮为她提供了很多便利和帮助,可她好像什么也给不了他。
像是菟丝花,只会攀附着汲取养分。
温漾很唾弃这样的自己。
却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现状。
想说的话如鲠在喉,温漾张张唇:“总之,钱我会还给你。”
陆离的光斑在头顶晃动,明明灭灭地扫落在侧脸。
短暂的沉默后,谢仰淮按了按眉心,“不论是联姻还是治疗的费用,我都会处理。至于分手的事,我不会同意的。”
温漾没说话。
谢仰淮略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借着路灯仔细看她的眉眼,“放心,一切我都会帮你解决好,雪顶我也会帮你照顾。”
碎发随风轻微摆动。
下一秒,眼尾、脸颊、嘴角各自被轻吻。
静谧的环境中,唯有面前万分温柔的声线:“有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停留的时间真的很短,似乎仅仅是来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回到病房时,吴守贞靠着床头,“你和小谢是怎么认识的?”
温漾抿唇,说的话半真半假:“大一兼职的时候认识的,后面一起在学生会工作,慢慢就熟络了。”
“这样。”吴守贞点头,神色若有所思,“我看他家世不一般吧,估计什么也不缺。我们接受了人家的帮助,也不知道该怎么还上这个人情。”
被他亲吻过的地方仍旧残留有余温,温漾垂下眼帘,“总会有机会还的。”
—
吴守贞住院期间谢仰淮只来过这一次,后续来的人都是段伽野。
段伽野说:“老爷子最近盯谢仰淮盯得紧,估计不能及时回消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小绿……”改口,“辛沅和我的一点心意。”
温漾摇了摇头,“谢谢你们,但谢仰淮已经给我很多了,剩下的我可以应付。”
段伽野直接把卡塞进了她羽绒服的帽子里,“收着吧,免得谢仰淮天天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的。”
“……”温漾顿了好几秒,问,“他都在干什么?”
“开公司忙着呢。”段伽野耸耸肩,“不然就他那个占有欲,怎么可能让我单独和你见面。”
温漾唇线绷直又松开,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表达心情。
段伽野安慰:“你别有心理负担,谢仰淮这个人认定的事,就会一条路走到底。他帮你也不是要回报,只是因为他想帮你。”
段伽野说的这些,温漾都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这份情意沉重得让她不知所措。
傍晚时,许久没联系的陈叔发了一条消息。
【小温老师,谢董听说了你家里的事,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想和你聊聊。】
三年前家教结束,温漾就没再和谢怀霆有什么联系。
谢仰淮为了能让吴守贞快点离婚,动用了不少家里的关系。
谢怀霆虽在国外,这么大的事想来也是要经过他的手。老爷子历尽千帆,怎么可能猜不到她和谢仰淮的关系。
但谢老爷子对她有恩,她终究不能驳了这个面子。
下了楼,有一辆车在路边等候。
路上偶尔的闲聊,温漾也从陈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谢怀霆回国是专门见她的。
车停在了一家清雅的茶室附近。
拉开包厢的门,谢老爷子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泡着茶。
温漾礼貌问了声好:“谢爷爷好。”
谢怀霆笑了笑,“小温来了,坐吧。”
他沏了杯茶给她,像一位寻常长辈般和她寒暄:“听说你母亲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温漾坐在他对面,双手接过茶杯,“已经稳定了,谢谢您关心。”
“那就好。”谢怀霆点点头,“下学期就是江大的研究生了吧,导师想选哪个?”
温漾:“沈焱,沈老师。”
谢怀霆抿了口茶,“那孩子我常听老辛念起,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但年轻人还是把精力放在学业和未来的事业上,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老人的语气一直很平和,却重重地压在温漾的脊背上。
温漾垂着眼,搭在膝上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欠您的钱我会还的,请给我一些时间。”
谢怀霆笑:“能帮助你渡过难关,我这个做长辈的也很开心。况且,谢家还不至于计较这点钱。”
“你和小淮的事我一早就知道,我不反对你们恋爱。事实上,当初我请你给他上家教课,不止出于感谢,也猜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
温漾瞳眸微颤,喉咙兀地发紧。
原来,她所有的挣扎与沉沦,从一开始就在谢怀霆的预料之中。
“年轻人情投意合,没什么不好,我也很喜欢你这孩子。”
谢怀霆放下茶杯,岁月的沉淀让他连劝慰的话都包装得如此得体,“但我们这种家庭,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关乎家族,关乎集团。”
“我很感激你把小淮引导上正轨,只是家族联姻短期内没法作废,但你可以考虑是否还要和他在一起。”
温漾咬了咬口腔的软肉,声音漫上一点哑:“您是想我和他分手吗?”
谢怀霆不置可否:“你有做选择的权利,但我想你可以先听听我和我妻子的故事。”
“我有过两段婚姻,一段是商业联姻,另一段是我彻底接手集团后,自己选择的爱情。可她当时想和未婚夫一起去外地发展,我就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所以最后是她的爱人把她送到我手上的。”
“我害怕她离开,阻止她发展事业,一直把她困在身边。我给了她很多爱和金钱,可直到她去世前,她都从未真正快乐过。”
温漾眼眶怔忪,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谢怀霆眼神悲伤,“说到底,是我错了。我把我以为好的东西给她,却忘了问她需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正因如此,我才把选择权交给你。小淮性子倔,但他现在羽翼未丰,很多事情只能由长辈操心。”
“你们可以维持现状,我可以送你出国深造,之后安排你进云启管理层,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这样你们既能相守,你也不必依附于他,而是作为平等的伙伴站在他身边。”
温漾一直都明白,她和谢仰淮的人生是完全不同的。
可朝夕相处下,她无法否认对谢仰淮的喜欢,也很感激他为她带来的一切,不论是资源还是人脉。
可她没有试错的机会。
也不敢把希望全然寄托给另一个人。
她不想做个自私的人,更不想在未来成为谁的拖累。
温漾握着茶杯,“您说的我都明白,也很感谢您这样为我考虑。但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争取,我不会为了站在谁身边,接受本不该属于我的安排。”
谢怀霆沉默地看了她良久。
这个女孩远比他想象的更有韧性,也更清醒。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他妻子的影子。
温漾的眼眸落在飘渺的雾气上,眉心随着话音轻微地跳动着,“其实,我这个人也有点私心,不想到最后是我被厌倦了而被抛开,所以想趁着他对我还有感情早点结束。”
声音很轻,字字清晰,仿佛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谢怀霆:“其实你们大可以维持现状,商业联姻不谈感情。”
温漾扯唇苦笑,“可我不想做那个只能等待被选择的人。”
屋内熏香袅袅,四周在这声落下陷入了寂然。
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谢怀霆轻叹一声:“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认为你该有更好的发展平台,如果可以,我还是想送你出国深造。”
温漾抿直嘴唇,“出国的事就不麻烦了。在我看来,读书无非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但现在照顾好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以现在她们的经济水平,难以支撑她继续读书。
她也不想再欠他们更多人情。
指腹摸索到脖颈的那条项链,是在冬季来临之际,换上厚衣服完全挡住,她才敢重新佩戴。
此时沾满了她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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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晴朗的夜空明月高挂。
毕业前的手续有很多,吴守贞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温漾就劝说室友们先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