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走廊偶有几个值班护士轻步走过，温漾逆着她们的脚步，独自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台。

温漾自诩是一个适应独处的人，此刻却觉得无端寂寥。

手机忽地亮起微光。

是谢仰淮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他每天都发，只有今天的温漾及时回复了：【这么晚嘛。】

上方“正在输入中…”的标志闪了闪，而后弹出一通语音电话。

按下接听键，谢仰淮问她：“阿姨没什么大碍了吧，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温漾温吞地弯唇，“睡不着呀。”

谢仰淮轻笑，学她说话：“为什么睡不着呀？”

温漾：“有点想雪顶了。”

“它好得很，能吃能睡的。”谢仰淮颇为幽怨，“你就只想它吗？”

默了一瞬，温漾眨了眨被风吹得干涩的眼睛，低声说：“其实也挺想你的。”

很少听见温漾说这种话，谢仰淮心情明显变得很好：“是吗，有多想？”

“今天是满月，”温漾趴在护栏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你那边能看到吗？”

谢仰淮轻“嗯”了声。

空气陷入少顷的安静时。

月光照射的角度悄然一点点倾斜。

无人言语后的片刻，谢仰淮唤她的名字。

“温漾。”

他初次郑重地发出邀请：“今年忌日，你陪我去见奶奶吧。”

带她去见他最珍重的家人。

这意味着他毫无保留地向她敞开他世界里最隐秘、最柔软的核心。

那个只属于他和奶奶的角落，如今，他邀请她走进去。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细细密密的疼漫上来，连氧气都被挤得稀薄。

没有氧气，人只能挣扎着大口喘息。

温漾弓着腰，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微末的呜咽混着话音：“你可以帮我照顾好雪顶吗？”

她用另一只手压住眼眶，却还是有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掉落在地面。

“你可以，一直一直照顾它吗？”

“它也是我的……家人。”

她放弃学业，远离家乡。

只想求她选择的家人能够安好。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谢仰淮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她都听不太清了。

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谢仰淮，你答应我，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它。”

也拜托，一定照顾好自己吧。

“我们就这样分手吧。”

通话就此掐断。

温漾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哭泣的声音再难压制住。

原来没有伤病也会痛。

原来心真的可以像被生生剜掉一块肉那样，痛得人浑身发抖。

电话卡被抽离，再没有电话进来，连带着过去的纠缠一同暂停。

昏暗的月光被栏杆切割成竖条，一道道扣在她身上，像一座无形囚笼的投影。

她被困在其中。

想丢出去，手却停在半空。

她到底还是没舍得。

没舍得，彻底丢下这份回忆。

—

瞒着谢老爷子拉投资并不是那么容易，很多事情只能亲力亲为，在暗处布局。

即便忙到凌晨，他依旧会每天给温漾发消息。

他很想她。

也很愧疚在她最难的时刻，没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所以收到温漾秒回的消息，谢仰淮几乎是立即拨通了电话。

很平常的对话后突兀地挂断，忙音过去只剩死寂。

谢仰淮嘴角原本的弧度凝固。

再次回拨，只得到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不甘、不安、不明所以。

情绪上涌翻腾，让谢仰淮给她发很多消息。

【你什么意思？要把你的狗丢给我养吗？】

【你和我分手，我就让梁律师撤了你妈的诉讼。】

钝痛感开始取代最初的愤怒。

挺直的脊背逐渐弯折下去，谢仰淮眼尾染上猩红。

【是因为我这段时间太忙，没陪你吗？】

【还是我让你一个人在宁泊？】

【你说，我改。我什么都改。】

屏幕上的水滴越来越多，谢仰淮伸手去擦，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就算不想见我。】

【至少也要和雪顶见一面吧……】

向来高傲的人颓丧到了极点。

卑微祈求她施舍一点点喜欢给他。

谢仰淮想去宁泊找温漾，却在门口遇到了谢怀霆。

谢怀霆拄着拐杖，眼皮微掀，“她不会见你。”

谢仰淮眸底的戾气难掩，“什么意思？”

谢怀霆没立即出声，缓慢踱步到沙发坐下，“我昨天和那姑娘见了一面，是她不想和你继续了。”

谢仰淮的身形猛然顿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耳膜，血液在瞬间冻结。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是你逼她离开的？”

谢怀霆：“我只是让她做选择。如果她不想和你分手，等海外市场稳定下来，解除婚约也——”

谢仰淮打断他：“我说过，我不会联姻。你要和你儿子团聚，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婚姻？”

谢怀霆神色平静，一字一句，残忍地剖开现实：“你以为你离了这些资源，还有能力给她好生活吗？没有谢家，你什么都不是。”

谢仰淮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

昏暗的光线投射出两道影子，对立而视，边界泾渭分明。

气氛逼仄得让人难以喘息。

谢怀霆说：“那孩子身上的担子太重，你塞给她越多，只会把她推得越远。她有自己的追求，强行把她留在身边，她到最后只会像你奶奶那样。”

顿了下，他目光流露出悲伤，“当年是我用错了方法，难不成你也想重蹈覆辙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上。

感官已经钝涩，连痛的感觉都分辨不清。

谢仰淮蜷紧的指节缓慢松开，无力到连空气都握不住。

他痛恨谢怀霆用强制的手段绑住了他奶奶的一生。

可他也用了同样卑劣的手段，强行捆住喜欢之人的翅膀，拉她陷进网中，无法挣脱。

这么看来，他和他厌恶的那样有什么区别。

谢怀霆看他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声音缓和了些：“你还年轻，有些事总要经历。她会去想去的地方，你不要找她。”

他抬手，一条项链压着张银行卡一同被放在了茶几上，“卡里是你这些年给她的，她让我还给你。”

……

新的一年盛夏。

骄阳似火，一切如故。

分手，谢仰淮认了，但他只想再看她一眼。

可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每个人都丢出失望的答案。

“她连毕业照都没回来来拍，毕业证也是托我们寄给她的。”

“连保研名额都让给其他同学了，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想不开。”

——她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蝉鸣不休不止，斑驳晃动的树影将谢仰淮完全笼罩。

掌心那条珍珠项链沾上湿漉，他苦涩地笑出声。

腕表的指针转过两千多圈。

日历上被标记的生日好像又失去过的必要了。

只因为她，不被期待的日子才重新变得有意义。

可是。

往后的生日，她都不陪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