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凤凰社总部的壁炉依旧整日整夜地燃着,咖啡壶永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人进进出出,羊皮纸堆得越来越高,墙上钉的地图标满了箭头和日期。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任务分组的时候,莉莉的名字开始被自动跳过。费比安拿着名单,笔尖在莉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写下多卡斯。吉迪翁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莉莉站在地图前,假装没看见。
第三次这样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我只是怀孕,不是生病。”
费比安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多卡斯从旁边走过来,拍拍莉莉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一下拍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拍什么易碎的东西。
莉莉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詹姆开始更早地离开会议。以前他总是最后一个走,泡在总部直到凌晨。现在,天还没全黑,他就开始看表。
“你赶时间?”西里斯有一次问。
“没有。”詹姆答得太快,然后顿了顿,改口,“莉莉一个人在家。”
西里斯点点头,没再问。
但詹姆也没有完全闲下来。他一半时间在总部,一半时间回戈德里克山谷。这个状态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开会开到一半,他会突然走神,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冲出去,能回来吗?
以前他从不问自己这个问题。冲就冲了,回不回得来看命。
但现在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再只是战士。他是父亲。
深夜,总部大厅的灯还亮着。
西里斯和娜蒂亚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詹姆坐在长桌一角,脸埋在手臂里,睡得很沉。
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盏下面压着一张羊皮纸,折成两折,露出一行字:
“记得叫醒他回家。——L”
娜蒂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詹姆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想起多年前在霍格沃茨,詹姆也是这样趴在图书馆的桌上睡着,等着莉莉写论文。那时候他睡着的样子也是这样,年轻,放松,什么都不用担心。
西里斯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字条,又看了一眼詹姆。他没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詹姆肩上。
然后他走回娜蒂亚身边,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了一会儿。
娜蒂亚轻声说,“再让他再睡五分钟?”
等把詹姆叫回家,他们也收尾了自己的工作,两人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西里斯先进去。他的目光扫过门锁,扫过窗户,扫过壁炉,确认每一个防护咒语都还在。然后他才关上门,点亮了客厅的灯。
娜蒂亚重重“啊”了一声跌坐到沙发上,把两只靴子踢到一边,一只飞到茶几下面,一只滚到墙角。她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头仰着,眼睛半闭。
西里斯回头看她,忍不住笑。
“穆迪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姿势,”他说,“会罚你两小时训练。”
娜蒂亚没睁眼,只抬起一只手,挥了挥,意思是闭嘴。
西里斯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客厅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倒也不是检查伤口这类正经理由。他叹着气把她踢飞的靴子从茶几底下拖出来,和另一只并排放好,免得她明天早上绊倒。
娜蒂亚睁开眼,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她看了几秒,忽然抬起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乖狗狗。”
西里斯猛地抬头,灰色的眼睛瞪着她。
下一秒,他伸手抓住她的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拖。
娜蒂亚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两人一起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西里斯的手臂圈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脏跳得有点快。
“谁是狗?”他低头看她。
娜蒂亚没回答,只是笑。笑得肩膀发颤,停不下来。
西里斯瞪着她,最后也发出犬吠一样的短促笑声。
他躺平在地毯上,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还圈着她的腰。过了几秒,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翻过来。
灯光照在她手心,也照在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新的疤痕,从虎口斜斜划到手腕边缘,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红着。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娜蒂亚感觉到他的沉默。
她抢在他开口之前说,“别开始你的傲罗训话。”
西里斯没动,还是盯着那道疤。
又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还疼不疼。”
娜蒂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还落在她手上,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很轻。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指收拢,反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最近任务越来越多了。”
西里斯没说话。
“以撒上周排班的时候,你名字出现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倍。”
“我知道。”
“你每次回来都比上次晚。”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也是。”他说。
娜蒂亚没否认。
两人躺在地毯上,谁都没再说话。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傍晚,魔法部地下走廊,下班时间,人流渐渐散去。娜蒂亚和塞拉芙并肩走出电梯,穿过中庭,走向通往麻瓜伦敦的那个出口。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你最近下班比以前准时了。”塞拉芙说。
“你知道的,我家那位比较粘人。”
塞拉芙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两人走出出口,站在傍晚的街道上。伦敦的天灰蒙蒙的,路灯刚刚亮起,几个麻瓜匆匆走过。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塞拉芙忽然停下脚步。
娜蒂亚回头看她。
塞拉芙站在路灯下,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看着娜蒂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小时候不在英国。”她说。
娜蒂亚等着。
“我父母不太想要我。”塞拉芙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后来我就跟祖父母一起生活了。”
娜蒂亚没说话。
“他们是英国人。一直想回来。后来我带着他们真的回来了。”她顿了顿,“但没多久,两人就先后去世了。”
塞拉芙看着娜蒂亚,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我留下来了。”她说,“因为这是他们想回来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加入你们。”
娜蒂亚愣住了。
“我不是因为什么正义。”塞拉芙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他们想回来的地方被毁掉。”
她看着娜蒂亚。
“还有,”她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娜蒂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家庭牵挂。”塞拉芙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静,“所以如果有什么风险,我一个人承担。”
娜蒂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塞拉芙的时候,那个在神秘事物司走廊里安静的金发女孩,永远一丝不苟,永远与人保持距离。她们认识这么多久,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你考虑清楚了?”娜蒂亚最后问。
“我考虑了三个月。”塞拉芙说,“从博恩斯家出事之后。”
娜蒂亚看着她。
塞拉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很稳。
“你还是那么聪明。”娜蒂亚说。
塞拉芙歪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娜蒂亚回到家,西里斯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