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帖在次日清晨便送到了城南吴府。
这一步棋,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在滏阳县众多豪强眼中,这位年轻的县令要么该继续暗中查访,要么该集结衙役兵壮,如此单刀直入地递帖拜访,意欲何为?
傍晚时分,崔子玉只带着郭宪及两名护卫,轻车简从,来到了吴府门前。府邸气派非凡,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睥睨着来往行人,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家的权势与底蕴。
吴家的家主吴良雍,一位年约五旬、身材富态的男子,亲自在中门迎候,他脸上挂着热络笑容,将崔子玉请入花厅,奉上香茗。
「崔明府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吴良雍笑着寒暄,「明府上任以来,勤政爱民,滏阳百姓有福了。只是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崔子玉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平静地看向吴良雍,直接开门见山:
「吴公客气了。本官今日冒昧来访,实为一桩公务。近日清理前任赵明德遗留的卷宗,发现几处账目与文书上的疑点,需请教其昔日身边的钱谷师爷,核对清楚,以便归档结案。」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吴良雍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听闻这位师爷,自赵明德案发后,便一直在贵府静养。还请吴公行个方便,请他出来,随本官回衙门一趟,问几句话便可。」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吴良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阴鸷,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面上为难道:「哎呀,明府有所不知。那位师爷,确实曾在敝府暂住过几日,但因忧惧过度,早已病体沉痾,神智时常不清,实在不堪应对官府讯问。况且,他如今已不在府上了。」
「哦?不在府上了?」崔子玉眉梢一挑,不经意般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份简单的路引抄录,上面记录的时间与车马特征,与郭宪监视到的、进入吴府侧门的其中一队人马隐隐吻合。
他没有指证,只是将这份模糊的“痕迹”摆了出来。
「吴公,」崔子玉沉声道,「赵明德一案,虽已定案,但毕竟发生在本县任期之内,许多首尾,需得料理干净,方能向朝廷、向上官交代。若有任何含糊不清之处,不仅本官难辞其咎,恐怕……也会牵连无辜,徒生波折。」
他坦然地看着吴良雍,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双方心知肚明。他是在告诉吴良雍:我手里有东西,我现在只要师爷这个“首尾”,你把人交出,事情就控制在清理旧案的范围内,你若拒不交出,那便是心中有鬼,接下来的事情,就不仅仅是“请教”那么简单了。
吴良雍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纸,又看向眼前这个过分年轻却气度沉凝的县令。他摸不清崔子玉到底知道了多少,手里还有多少牌。但他清楚,为了保全整个吴家,避免与官府彻底撕破脸,眼前这个断尾的选择,似乎是代价最小的。
漫长的沉默之后,吴良雍脸上的为难与笑容彻底消失,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既然明府坚持公务为重……罢了。」他转头对侍立在旁的管家沉声道:「去,请后院静养的那位先生出来,就说县令明府有请,问几句话。」
「是,老爷。」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位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脸上带着惊惧与疲惫的中年文士,被两名吴府下人“搀扶”了出来。
崔子玉站起身,对吴良雍拱了拱手:「多谢吴公深明大义,协助衙门公干。人,本官就先带回去了。」
他没有再多看吴良雍一眼,示意郭宪上前接过人。
吴良雍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崔子玉一行人带着师爷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爷被带回县衙后,崔子玉并未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连夜于滏阳县衙密室提审。
烛火摇曳,映照着师爷惨白惊惶的脸。他蜷缩在椅子上,对面是神色平静的崔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