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村后一片茂密阴森的灌木与荆棘,一个隐蔽的天然浅坑暴露在清晨微光下,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坑内景象触目惊心——层层叠叠的森森骸骨,大多已风化发黄,不知堆积了多久。几只漆黑的乌鸦被惊动,「呱呱」怪叫着盘旋在坑洞上空。
崔子玉立于坑边,目光扫过那累累白骨,又落在零星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较新尸身上。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看来,这些人在此地为祸,已非一年半载。近来尸身寥寥,想必是风声紧了,舍不得再轻易‘损耗货物’了吧?」
他这话并非问句,而是结论。随行的师爷与官差无不面色发白,既有震惊,更有压抑不住的愤怒。
「师爷,」崔子玉沉声道,「记录此地情形,详绘方位。令仵作初步勘验,区分新旧骸骨,粗略计数。所有遗骸,暂且原地保护,不得扰动。待案件审结,再行禀明上宪,或由官府出资,集中火化超度,或觅地统一掩埋,立碑以慰冤魂。」
「是,明府。」师爷连忙应下,心头沉甸甸的。
崔子玉转过身,不再看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他走回村子中央的空地,目光如淬冰之刃,扫过跪地颤抖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那面如死灰的村长身上。
村长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如捣蒜:「明府!明府明鉴啊!那……那都是以前……是吴家逼我们干的!我们也是没办法,要活命啊!这些年……这些年我们已经收敛很多了!真的!」
「收敛?」崔子玉的声音陡地拔高,他猛地从师爷手中抓过那本总账,狠狠掷在村长面前,「看看你们收敛的成果!看看这上面,一笔笔,都是何时何地的生意!再看看地窖里那些生不如死的女子,看看后山沟里那些死不瞑目的白骨!这就是你们的‘没办法’?!」
账本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如同无声的控诉。村长浑身剧颤,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崔子玉毫无温度的目光时,彻底瘫软下去,知道任何狡辩都已苍白无力。
「上官先生呢?上官先生可以为我们作证!他是读书人,他知道我们都是不得已!」村民中忽然有人嘶喊道。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最终落在了那间孤零零的屋舍门前。
上官公子依旧瘫坐在门槛上,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头发散乱,衣袍沾满尘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作证?」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过那些期盼的、恐惧的村民面孔,最后落在崔子玉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无的点,「我证明什么?证明我是如何从一个读书人,一步步变成与你们这些蛆虫为伍,甚至……比蛆虫更不如的怪物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
「我证明我亲手……将她……推进了这地狱?」他喃喃自语,「不,我不需要证明什么。我就在这里,和你们一样,是这地狱里的一块污秽不堪的砖石。」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入掌中,肩膀微微耸动,再无半点声息。
这时,被官兵牢牢制住、一直挣扎不休的那个男童,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猛地挣脱些许,朝着不远处一名正在协助照料的妇女啐了一口,尖声骂道:「你们这些外来的贱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地窖里!是你们引来了官兵!你们毁了我们的家!」
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暴戾与恶毒,完全承袭了父辈的欺善怕恶与残忍心性。旁边的官差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按得更紧,他才吃痛闭嘴。
郭宪快步走到崔子玉身边,低声禀报:「明府,初步清点,匪首及骨干皆已擒获,共救出妇女四十七人……只是,多有伤病,精神状况极差,需立即妥善安置。」
崔子玉眉头紧锁,心知郭宪所言的妥善安置是何等艰难之事。他抬眼,不经意般望向之前叶竹鸣所在的屋顶,那里已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附近。
「师爷,」崔子玉收回目光,语速加快,「立刻组织人手,搭建临时帐篷,将伤病者与其他人分开。征调随行医官,全力救治。另,快马回城,命县丞即刻筹集米粮、药材及干净衣物,火速送来!再腾出几处官舍、废弃驿站,准备接纳安置这些妇女。」
「是,明府!」师爷连忙应下,匆匆去安排。
陈县尉此时也凑了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与谨慎:「明府英明,一举荡平此魔窟,为民除害,功德无量!只是……这后续安置,所费甚大,州府那边……」
崔子玉自然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关于钱粮和政绩归属的试探,他冷冷打断:「陈县尉,眼前是数十条亟待救护的人命!其余诸事,容后再议。你既在此,便协助郭宪,维持秩序,清点俘获,不得有误!」
「……卑职明白。」陈县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下。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叶竹鸣倚在一棵大树后,静静地看着崔子玉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处理着这巨大而棘手的烂摊子。阳光照在那身官袍上,竟似镀上了一层与这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略显孤独却坚定的微光。
“看来,这位县尊倒不全是纸上谈兵。”他如此想道,目光掠过那些被妥善隔离安置的女子、被严格看管的囚犯、以及忙而不乱的官差队伍,知道此处已无需他们再插手。
「走吧。」他转身,对隐在阴影中的同伴们做了个手势。
天道阁的众人开始悄无声息地后撤,他们如同来时一般,融入山林,将舞台彻底留给了那位年轻县令。
崔子玉并未留在村中空地监督琐碎的安置工作,他选择了村长的屋舍作为临时公堂,郭宪按刀侍立一旁,师爷则在准备笔墨,记录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