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沉闷、腐朽的中草药味,又混杂着那香炉之中散出的龙涎香味,层层叠叠压得恭王快要透不过气来,绣着龙纹云祥的金帐低垂,缝隙之间微微露出昏黄色烛光,跪在地上的恭王也看不到躺在榻上的身影。
自恭王将奏折呈递给父皇,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只是偶然听见一两声极力压抑着的剧烈的咳嗽声,呼吸声渐弱,所有的侍卫和宫女都被屏退于宫殿之外了,殿内安静的只闻恭王的呼吸声。
父皇龙体抱恙已躺在床上些月有余,唯有早朝露面,其余时间只待在这殿内处理日常政务,非召见不得入内,就连皇后娘娘都吃了好几次闭门羹,这道鎏金殿门阻隔了宫殿内外,也隔开了朝廷之上的暗流涌动、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天子的万民的穷困潦倒和颠沛流离。
恭王献上的这份计策是一场撬动了整个朝廷、惊动了万民的政策。
如今土地兼并的事情愈发严重,他仔细一搜罗,全国各地因为土地问题闹出的命案竟多大几万件,这可是活生生几万人的性命,更是几万个家庭的幸福生活。
再不整顿,只怕那边羌奴还未攻打进来,这边百姓就先举起锄头造反了!如今土地问题要改、军队问题要改,官僚体系更要改。这份奏折据陈嘉熙呈递的经过多方揣摩多次易稿,在兼顾了各方利益之下终于将这份他自认为周祥的政策交于了父皇。
若是要大力实施,必须要父皇的全力支持,才能镇得住那些老臣,才能让问题得到改善,届时胜利的果实就会落入自己的手中,既不背负朝中官员的骂名,又赢得了百姓的心。
久矣,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账内传来,恭王的心跟着一揪,待那咳嗽声转变为粗重的喘息声,恭王的心逐渐平息,一道沙哑疲惫却温和的声音传了出来,“知榇,这些政策可真是你所想所思?”
“回父皇,儿臣愚钝,但父皇心系天下百姓的敦敦教诲时刻谨记在儿臣心中,这一年来,时常奔波在村县之中,走访黎民百姓,终得出这个治理的法子。”恭王一口气说完,殿内又陷入沉寂,心跳声在他耳畔咚咚作响。
良久,官家遂开口提问,关于这政策开展时如何应对官员的反对和不作为,再到层层进行下去时对官员的不作为和欺下瞒上的管控,最后是百姓的利益保证。
虽是提问,却是官家对他的遵循引导和教诲,他本以为这些政策会是明王呈递而上,没想到他的期待落了空,一声极轻的笑意冒出,“知榇,你当真有勇气去做这件事?哪怕得罪了这朝廷里的官员,得罪了那些世家大族,也要不顾一切的去做这为百姓的事情?”
“儿臣........愿意,定竭尽全力!”恭王跪伏在金砖地面上,奏出的话语在殿内荡起回音,百转千回。
“好,好好好.....不愧流的是我李家的天子血脉,知榇,你可记得慕王当初勾结官员涉嫌私铸钱币一事,我为何不直接杀了那两个狗官?”
“儿臣不知!”
“因为狗官的用处可大着,有些不愿意背负的罪名,需要人冲在前方,你若是成为了这项政策的出头者,那就是选择做一个孤臣了,身为储君,定不要做一个孤臣,这份荣誉你愿意拱手让人嘛?”
“儿臣愿意!只要是不辜负天下黎民百姓的,儿臣在所不辞!”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我如今也活不了多少时日,威严俱在,既为你父亲,应当做你的后盾,来人!拿朕的玉玺过来!”
圣旨经官家盖章,太监颁发,这政策就一层层下达了。
朝中无人不称赞二叔三叔的才华,陈挽收到消息时轻笑两声,没做过多评论。
全国上下都在热火朝天的干着这件事,特别是百姓,因为他们要握着锄头耕种自家的田地了。
政策传至郸州,顾淮澜也尤为高兴,尤为自豪,因为这是她妻子的才华,这是属于她妻子的荣誉。
一方欢喜滋生出另一方的忧愁。
顾淮澜洋溢在脸上的笑容没维持多久,翊王的坏消息就传进耳朵了,那来自于明王的飞鸽传书的信封摆在了顾淮澜面前的桌子上,“明王的意思是不宜做这件事!”
“臣斗胆询问,这是为何?”
翊王双手一摊,耸肩无奈叹道,“就我们担忧的没错,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的进行,一个是组织规模巨大,需要征用的山洞和田地里的泥土多,恐怕户部那边不行,他可是恭王的人,容易走漏了风声。”
“其次大规模收集粪便有辱斯文,有伤风化,这是亵渎地气,京城里的那些老顽固可不会同意。最后一点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点,这些硝坑需要长时间看护,人力物力消耗巨大,时间也长,综合下来,京城的形式越发严峻,明王不想落下太多把柄。”
“翊王,臣斗胆询问,您的意思是这件事就此停工吗?”顾淮澜这边据他的暗令已经开始动工了,那饲养硝土的洞穴也都选好地址了,需要准备的工具和材料底下的人都在快马加鞭的赶制了,这会停工,他并不想错过可能成功的机会。
“对的,听从明王的吩咐,不能大张旗鼓的进行。”翊王小声道了一句,而后又提高了音量,“停工是必要的,私制火药可是犯法的,顾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萧小将军让我告知你,她会给予一切人力物力以及财力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