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出发去海城的日子。
时间在旅途中总会变得很慢——比如,蓝屿第三次睁眼的时候,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飞机上。
真慢啊。
他揉揉疼痛的太阳穴,去看旁边已经完全进入熟睡状态的裴崇焱。
男人闭着眼,呼吸均匀,睡相良好,头微微往自己这边歪着,依旧帅得惊天动地。
这样近的距离,蓝屿甚至能看清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浅淡的阴影。
看着看着,蓝屿忍不住伸出了手。
可又在即将触碰到裴崇焱脸颊的时候,停住,将手伸了回去。
他不想吵到裴崇焱。
不能因为他睡不好,就让别人跟着一起睡不好。
想着,蓝屿又揉了揉太阳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药盒,打开,捡出一颗小小的白色药片。
很多时间里,他不会滥用药物,除非是在一些特别情况。
大约是因为快见到那个人了,他最近开始频繁做梦,睡眠质量简直差到了极点,迫使他不得不依靠一颗颗药物强行入眠,以免自己真的会被这些梦境给逼疯。
做梦过多,会让他的认知短暂地产生障碍,导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
他必须预防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老老实实吃药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活着找到那个人吗?
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吃完药,偏过头,看着外面厚重的云层,蓝屿嘴角咧出冰冷的微笑。
温染,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我真的,好想,好想立刻宰了你啊。
落地海城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
这是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劈头盖脸地冲城市洒下来,不带一点柔情,大滴大滴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地面,仿佛势必要冲刷干净这里堆积如山的污秽。
来接他们的司机和保镖撑着伞等在机场外,阵仗很大。
裴崇焱怕蓝屿淋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在了外套里,一直到上车,才好好地放开他。
“去最近的酒店。”裴崇焱命令。
“是。”
雨下得太大了,蓝屿精神明显又不太好,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一路上,蓝屿显得有些失神,他呆愣愣望着外面的大雨,手轻颤着,情绪很差。
裴崇焱察觉他的反常,将人抱到怀里,轻声地哄:“没事,我在,心情不好的话可以睡一会儿。”
这座城市,毕竟是蓝屿和蓝梦一起住过的地方,也是把蓝梦彻底拉入深渊的地方,蓝屿会有这种反应,太正常了。
“好。”蓝屿顺从地将头枕在裴崇焱的腿上,脸靠着男人的腹部,身体蜷缩,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裳,一种巨大的痛苦突然侵袭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击垮。
裴崇焱怕他冷着,用外套将他裹着,像带孩子似地轻拍他的背。
很快,裴崇焱就发现蓝屿的肩膀在颤抖——
这个一向倔犟的小家伙,竟然在他衣服里哭了。
裴崇焱拧紧了眉,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人搂紧。
蓝屿很久没有如此崩溃过。
或许是习惯了痛苦,他很擅长在人前隐藏情绪。但就在刚才,裴崇焱说“没事,我在,心情不好的话可以睡一会儿”的时候,他竟没来由的鼻间发酸。
就好像,他那不为人知的痛苦,终于被看见了一般。
可接着,更大的一种痛苦又瞬间淹没了他。
因为他崩溃地发现,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贪心,有那么几瞬,他竟然害怕失去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
可是,他不是注定要失去的么?
如果选择那条路,那他就再也不能回头——
他从来没有退路。
可是裴崇焱不明白,他不明白呀……
泪水奔涌而出,浸湿了手中的衬衫。
他像只无助的小兽,在看清了自己的结局后,却又舍不得放下手中这段温情。
慢慢的,他的情绪终于得到缓和,神智也跟着清醒。
他从裴崇焱怀中抬头,眼尾湿红:“抱歉,我,我可能是突然到郁期了,待会儿吃过药睡一会儿应该就会没事……”
“狗屁的郁期。”裴崇焱却一点也不信他这说辞,然后极其认真地告诉他,“蓝屿,人有情绪起伏很正常,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情绪在你心里头埋久了,你自己又不能很好地去疏解。以后难受,就像这样发泄出来,哭出来、吼出来、打出来都行。你是人,不是人机,懂吗?”
之前他向有关专家了解过这类疾病,抑郁,焦虑,偏执,双相,说白了都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葫芦。
当人在压抑某些情绪的时候,情绪也在向人反噬。要想治愈这类疾病,重塑认知才是关键。但这也恰是最难的地方。
偏执人格往往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会回头,且伴随着严重的完美主义,这让他们对别人挑剔,对自己则更加严苛,对过往发生的事也更难释怀。
但裴崇焱这辈子横惯了,他不信他治不好蓝屿这病,更不信一个小小的心理问题还能决定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