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海城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烈日在柏油公路洒下炎炎辉光,樟树在滚热的空气中半死不活地伸展着枝叶,连绿化带的草叶也被晒得滚烫灼人。
锦鸿图书馆的大厅挤了许多人,年轻男女们举着手机,拎着书袋,有秩序地排着队。
两旁的广告牌上印着今日的主人公——
名为“梦一枫染”的日本著名漫画家、小说家,正在此举办签售会。
队伍最前列,大厅的正中央,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身着一席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坐在桌前为每一位粉丝签署着作者名,无论粉丝问好或是提出一些略显过分的要求,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怎么说呢?那种嘴角向下撇,眼睛却在笑的,很标准的,日本男人的虚伪笑意。
当然,这笑容落在书迷的眼中,无疑是非常之得体的,让人觉得,这位德高望重且才华横溢的男士,天生就是这样温柔且从容的绅士。
蓝屿对日本没意见,对日本男人也没意见,可偏偏,对座上那位假装自己是日本人的男人很有意见。
他站在队伍的末端,与周围穿着清凉的年轻人不同,裹了件很大的黑色外套,缠着纱布的左手拎着书袋,右手则放在口袋里,那里似乎是揣了什么东西,偶尔会露出一点尖锐的形状。
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个长相漂亮的男生,面色极其的阴郁和苍白,眼下积着淡淡的阴影,显然是昨夜没睡好。
他埋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温染那方向投去,眸中含着阴恻的寒光。
为了今天这场相遇,他昨晚几乎整夜未眠,宿在图书馆的藏书室内,枕着冰冷的书本睡了一晚。
但他根本睡不着,一想到马上可以手刃仇人,他全身细胞都在兴奋地狂叫,吃了好几颗药都效果寥寥。
最后,他干脆不睡,就这么看着天花板苦熬着,想象温染鲜血喷溅到他身上的模样。
虽然这夜等得到他几乎快疯掉,但早上不用过签售会那严格到了极点的安检,对他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于是,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书迷的队伍,跟着一群眼瞎的傻瓜蛋排起队。
过程中,他无聊地翻了翻温染的新书《云桥别梦》,几乎快要被这个虚伪的老东西膈应到呕吐。
可转念一想,又不由觉得好笑——
温染大概是真的快要江郎才尽了,竟然会把他和蓝梦的那段故事编写成书,最后还在结尾故作高尚地探讨了一下“梦”之死因。
他在书中这样写:
【梦的死亡无疑是令人悲怆的,她的骤然离世,是整个文坛的悲伤。可是,抛却对她文采的惋惜之情,她这个人的行径——作为一个文人,难道真的合乎道德吗?当她在将诗稿无偿交给情人使用时,难道不是一种明知故犯的助纣为虐?当她因昔日情人的几句污蔑,几段网络恶评,就懊悔痛哭,甚至不惜自尽以证清白时,是否也在说明,她内心的善良,早已成了她真正的枷锁?】
【所以说,与其说梦的死亡是齐一造成的,倒不如说,是她自掘了毁灭的坟墓。】
蓝屿对这些文字嗤之以鼻——
这老东西果然还是那副贱德行,喜欢把自己骨子里的卑劣合理化,把一切的错误都推给他人。虚伪得让人恶心。
排到一半的时候,温染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助理拿来手机,他看过上面的信息后,脸上表情登时剧变。
但立马又恢复了正常,对着后面的粉丝说了一句“抱歉,我马上回来”,便跟着助理快步走到一旁。
几个人简单地交涉了几句后,温染重新回到签售区域,继续有条不紊地为书迷们签名。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但蓝屿却敏锐地察觉到,当温染再次回来的时候,本来在签售区域周围乱逛的保安,突然都站到了他的身后。
蓝屿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温染知道了什么?
可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而温染那边在接到公司的信息后,也觉得不可思议,尽管表面不显,心里却还是略有担忧。
这么忐忑地过了二十分钟,面前突然走来一个神情阴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神情怪异,一双阴沉的眼睛里布着密麻的红血丝。
温染拿笔的手一颤,难道这就是公司说的危险人物?
虽然心有怀疑,但他还是下意识露出笑容:“你好。”
那年轻人依旧面无表情,手一直放在兜里没有动作。
温染只好提醒道:“请把书放在桌上,我帮你签好名字。”
年轻人终于动了,他从书袋里拿出一本包好的书,放到桌上,眼睛死死地盯在温染脸上。
温染内心不由一阵发怵,他拿过书,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这不是他的书。
“这是?”
他刚想问,年轻人却突然从包里摸出一支钢笔,猛地朝温染扎了过去。
温染躲避不及,侧脸瞬间被尖锐的笔尖划了一条口子,整个人被吓得摔在地上。
看清年轻人手里的东西后,他不禁大惊失色,那哪里是笔,明明是一把钢笔形状的雕刻刀!
见这一招被温染躲过,年轻人正要再次动手,几个保安却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住,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刀。
谁也没有料到会突发这种事故,就连蓝屿,也短暂地惊诧在原地。
周围的人都不禁往后退开,其他保安也在此时赶了进来,维护着现场秩序,并提醒大家不要拍照。
但这哪里是几名保安就能阻止的,不少人当下就掏出了手机,对着现场狂录视频,几家媒体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种新闻,全都将摄像头对准了温染脸上的伤。
那位被按倒的年轻人见自己行动失败,愤怒地破口大骂:
“梦一枫染,你他妈的就是个抄袭狗!你有什么资格来这儿办签售?抄袭狗,我诅咒你他妈死全家!”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妈的梦一枫染你个畜牲,青山就是因为你才自杀的!放开,老子要弄死你个狗比玩意儿!放开!”
年轻人很快被保安合力拖了下去,叫骂声也慢慢消失。
温染在助理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侧脸的伤口不大,却也足够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