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皎白的月光透过纱窗,在病房里投下朦胧的影。
蓝屿早已睡下。
病情稳定下来后,他睡得安稳了许多,没有梦呓,也没再在梦里叫嚷着要杀了谁。
裴崇焱坐在他床前,就这么静静地守着——
他已经习惯了在蓝屿睡着的时候,守在他的身边。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蓝屿熟睡的模样太过乖巧,裴崇焱冷不丁地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纹身多少钱?”
冬日里呵气成霜,少年抬起眸,澄澈的眼眸明亮如星,语速有些快:“这种小的二十,大一点的四十,以此类推。”
裴崇焱翻看着纹身图样,随口问:“防水吗?”
“防水的。”蓝屿忙说,“可以管好几天。”
“好几天是几天?”
“养护好的话,一个周不成问题。洗的越晚,返色也会越深。”
裴崇焱似乎不大乐意了,“还得自己洗?”
蓝屿便解释:“要洗的,上完色过几个小时就要把膏体冲洗干净,效果和普通的刺青没什么区别。”
见裴崇焱迟迟拿不定注意,蓝屿开始有些不耐烦,“先生,您要画吗?”
“就这个吧。”裴崇焱选中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裴崇焱在摊前的小椅子坐下,伸出左手放在小桌上,撩起衣袖,“纹在这儿。”
“是纹大一点的吗?”蓝屿拎起酒精喷壶,对着裴崇焱肌肉线条流畅的胳膊喷了两泵,做好清洁。
裴崇焱便微微前倾了些身子,问他:“你觉得我适合大的,还是小的?”
蓝屿缩了缩脖,不敢去看男人的眼睛,用棉片擦拭手底下的肌肤,“那就四十的好吗,大小应该刚好。”
“好啊。”裴崇焱盯着他,“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蓝屿耳朵有些发红,待擦干酒精后,才想起问:“那个,先生你对芒果过敏吗?”
“不,为什么问这个?”
蓝屿便又跟他解释:“因为染膏和芒果里都带有漆酚类化合物,芒果过敏的人接触到海娜染膏后,身体免疫系统可能会把它识别为有害物质,诱发过敏反应。”
“既然你不过敏的话,那我先打草稿了。”
说着,拿起笔在裴崇焱的胳膊上画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紧张的缘故,蓝屿草稿打的并不顺利。
裴崇焱看着他抖动的手,故意靠近他,嗤笑:“我就这么吓人?”
蓝屿咬着牙,嗓音闷着:“抱,抱歉,马上就好。”
那时裴崇焱还不知道这是双相的躯体化症状,只以为眼前这个小子是因为太过紧张导致的手抖。
到上染膏的时候,蓝屿手抖得更加厉害,他只能先停下,转身,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然后直接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吞了下去。
后续还算顺利,但看到成品后的裴崇焱却并不满意。
他指着蝴蝶的一边翅膀,“这里歪了吧?”
蓝屿便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啊,就是这样的。”
然而裴崇焱却翻开纹身的相册,指着上面的蝴蝶:“你自己看,是不一样的吧?”
蓝屿当时很无语地撇了下嘴,一本正经地解释:“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细节上略有不同是很正常的,我的线条并没有画歪,这个也是很好看的。”
“那我不管。”裴崇焱却铁了心要找茬,不依不饶, “反正跟我选的图片不一样,这就是个残次品。”
蓝屿握紧了手中的收款码,火气一压再压,“那先生你想怎么解决?给你便宜一点你看可以吗?”
裴崇焱挑眉,“能便宜多少?”
蓝屿咬着唇,想了想,试探性问:“二……二十?”
“呵。”
裴崇焱掏出了手机,正当蓝屿在心里把对面人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的时候,微信突然响起美妙的收款提示音:“微信收款八百元。”
“嗯?”蓝屿抬头,不解。
裴崇焱笑得一脸欠揍,“看你可爱,逗你的。不过这个纹身,我是真不太满意,大男人画什么蝴蝶嘛。这样,大后天我早上有空,你到风山景区酒店找我,给我重画一个,这事就算结了。”
“剩下的,算你的小费。”
蓝屿心想这不是你自个儿挑的吗?但顾客给了钱,他也不能拿了钱不办事。
“……好,那你,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裴崇焱。你到酒店报我名字自然有人带你上去。”
“好的,那我到时候去找您。”
看在钱的面子上,蓝屿答应了。
裴崇焱看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以为他就是个纯情小子,也没太在意,毕竟他这些年拈花惹草惯了,能入他眼的并不多,遇见个好的,逗一逗、玩一玩,也就当是解闷了。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小子能够在几天后,给他带来那么大的惊喜。
那是个阴天,开发津山哩的事不知怎么就被传出去了,上门打听的人那是一波接一波,连当地的干部也特意来拜访,想到他这儿探点口风。
蓝屿就在那个时候,背着一个发白的牛仔背包,抱着纹身册进了酒店。
他长得好看,一进门就吸引了前台的注意,问他是不是来找裴先生。
“裴崇焱?”小家伙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他?”
前台一笑,实话实说:“裴总今早特意嘱咐过,有个很好看的小男生今天会来找他,让我们要特别留意。”
“您这边请。”
说着,就带蓝屿上了楼。
蓝屿是第一次来风山酒店,与他家的朴素客栈小院截然不同,这里到处充斥着上流社会的奢华感,水晶灯一盏又一盏,照在他老旧的棉服上,撕裂出格格不入的鸿沟。
到裴崇焱的套房,前台将他领了进去,叮嘱他不要乱跑。
原来裴崇焱还在会客厅谈事,一会儿才回来。
蓝屿就这么在沙发上乖乖等着,直到一个小时后,套房门打开。
看到蓝屿的一瞬,裴崇焱先是皱了下眉,然后将房间内的暖气开到了最大。
他换下皮鞋,吐槽:“哪里来的老乞丐?”
蓝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窘迫,有些尴尬地攥着裤子:“我,我来给你画纹身的,你忘了吗?”
裴崇焱换好鞋走过来,脸上露出那标志性的戏谑笑容:“原来是你,穿成这样,差点没认出来。”
蓝屿下意识看了眼身上的棉服,咬了咬牙,没说话。
“你不热吗?”裴崇焱脱下身上的外套,直接扔到柜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