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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 1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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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怨我.......是对的。”

宁宁瞪着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合。

“您知道吗,”她的声音沙哑,“我更怨的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恨您。”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收缩了一下。

“我来这里之前,在童磨那里,香奈乎问我是不是要回家。我说,在此之前,我要先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也不是逃离,只是——站着。

“而这件事一定会和您产生冲突,所以您阻拦了我不是吗,我们下了那么多棋,你一定知道,我想做什么。”

黑死牟的手按上了刀柄。

“您在怕什么?”宁宁问,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白姬在那个遥远的战国时代,轻柔地给他上药祈福

“怕我说话?怕我说这些?

“我没有怕。”黑死牟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粗粝。

“那您为什么握着刀?”

沉默。

“您想杀我吗?”宁宁又问了一遍,比第一次更轻。“不是无惨的命令,是您自己想杀我吗?”

黑死牟的指节泛白。那把虚哭神去在鞘中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动摇。

“不”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那您想做什么?”

黑死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山岳般的躯体,千年的鬼命,却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黑死牟最诚实的一句话。

面前的少女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和过去那样,天空般,溪流般的碧蓝。即使横亘着几乎百年的岁月,她还是没有改变,她依旧自由

黑死牟的脑海响起了无惨的呐喊。

最终,他还是拔刀,直指宁宁的咽喉。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和我一起堕落呢?”

宁宁握住的拳头松了,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攻略严胜的结局,最终都会是以她被黑死牟带到无限城作为结局。

打一开始,黑死牟就不需要白姬的拯救,他不需要任何救赎,他真正想要的,是她陪他堕落。所以过去,缘一和白姬离开继国家时,他会如此愤怒,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离开的原因,所他不是不懂自己的父亲如何暴躁。但他不恨父亲——父亲只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暴君。他也不恨缘一——天才与凡人的差距是命运,命运无可指摘。而他对白姬的执念,是因为白姬不陪他一起堕落。

“数百年来...你从未放弃...走向光...不是吗?”

她明明和他一样身处黑暗,却不肯和他一起沉沦。恨她明明可以留下来,却选择了离开。恨她那双眼睛——那双看着他、却不属于他的眼睛。

他需要的不是被拯救。他需要的是有人证明:堕落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他需要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说“我也是这样的”,说“没有选择的不只是你”。

但白姬没有。她离开了。她去了阳光底下,去拯救别人,去战斗,去爱,去恨。她做了所有他做不到的事。

而每一次她回来,每一次她出现在他面前,都像在告诉他:你看,我做到了。你也可以的。但你选择了不。

就像两条平行线,短暂交汇后,便分道扬镳

这才是他真正无法原谅的事,也是他对白姬长达数百年的执念来源

“堕落?”宁宁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刀刃。“黑死牟大人,您觉得我是干净的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刀锋抵上了她的咽喉。白皙的皮肤上渗出一丝血线,她没有停。

“您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我欺骗了所有人。我利用了他们。我为了回家,为了活着,什么都做了。出卖自己,甚至□□。我是骗子,是叛徒,是烂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刀锋陷得更深。

“您觉得我没有堕落吗?我只是……没有停在原地。”

黑死牟的刀锋在她颈间凝固。他的手臂绷紧,青筋浮起,像拉满的弓弦。但他没有收刀,也没有刺出。

“在您眼中的我,到底是多么高洁而不能折辱啊”宁宁说,血从脖颈流下来,染红了白色洋装的领口,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血,有泪,有千年的疲惫,还带着一种嘲弄。

“其实啊,黑死牟大人,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我和无惨是年少夫妻,准确来说,我对那个男人有一定的了解。虽然他确实暴戾且恨我,但我一直疑惑,为何无惨会用那样的方式惩罚我,若他真想惩罚我,大概会让我体验痛苦和死亡。比如,用手术刀划开我的身体,拽出我的脏器等等等等。无惨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了惩罚我而得罪您这个数百年的合作伙伴,若是您真的不愿,那无惨看在黑死牟大人份上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无惨虽然是个胆小鬼,但是他并不会低劣到用身体羞辱女人。真正想要折辱的,不单单是因我的重置而死去26260次的无惨,还有您——黑死牟大人”

黑死牟沉默。

“我不想那么恶意的揣测您,因为这并不符合武士道。所以告诉我吧,黑死牟大人,在我受辱时,你到底是难过,还是窃喜?”

所以当无惨下令让狯岳和星凌辱她时,他只是别过头去。事后,他依旧与她来往。因为她的堕落,肮脏便是他所渴望的。

他在她勾引他时,就谋划了新的棋局。

让无惨去惩罚她,用星和狯岳这两块棋,磨灭她的心智,最终使她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和志气,陪他一起滞留在无限城,一起堕落。

“你...要...不那么聪慧......该多好?....最终...伤心的.....还是你。”黑死牟叹息道,“若...一开始...就放弃......你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剑锋倒映出他的眼眸,里面并没有愧疚,什么也没有。

“就此离去.....去玩弄...别人......有何意义?......与我堕落...的话...你只要......成为.....曼珠姬....”

他谨慎地使用着词汇,缓慢而精简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但您错了,黑死牟大人。我从来没有不肯和您一起堕落。我只是……不肯和您一起停在原地。”

黑死牟的手臂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刺出,是收回。他猛地翻转刀锋,刀背朝外,狠狠挥出。

刀背砸在宁宁的肩膀上,不是要杀她,是要把她推开。宁宁踉跄着后退,撞上了道场的柱子。后背撞得生疼,但她没有倒下。他收了力气,所以她没有受伤,就连流血的脖颈也迅速止住了血。她爬了起来,正如无数次命运出题,无数次哭过笑过,都爬了起来。

“有人...快来了...”

黑死牟看着远处,他若有所思地说,随后六只眼睛注视着略显狼狈的宁宁,无言下了逐客令。

宁宁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喉咙酸涩,她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数千年岁月下,鬼的三观已经逐渐扭曲,她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人类的道德观,她在那次察觉到不对劲时,就隐约意识到黑死牟的想法,只是她一直不敢把真正的问题摊开。但是在此时,她还是感到了难过。

她曾经深切爱着的人,是她行径上最大的阻碍。黑死牟那100的黑化值,就说明了他的执念,哪怕要违背她的意愿,哪怕要折断她的翅膀,他也会像修建一株花一般不断地折断她的手指,掰正。

白姬重置了1760次都没有改变的人,她又何必自不量力?

接下来,柱们会杀死他。而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黑死牟站在宁宁前面,出口就在他身后,他背着光,细碎的光勾勒他的发,他额上的斑纹,六眼在阴影中闪着琥珀似的光。

他无言的等待,等待又一次的抛弃。

就像过去,看着白姬和缘一离开家,随后母亲也离开了。

在得知开了斑纹活不过25时在雨中久久伫立。

很多很多这样的瞬间,他都无言的等待着,就像做错事后,被父亲掌剐,他从不会躲,而是直挺挺的站着,像是理所当然的等待着命运。

而白姬总会替他挨下那一巴掌。

我又做错了吗?

黑死牟垂下眼眸,站在远处的女人,白裙早就凌乱,领口沾了血,裙摆沾染了灰尘,他比她高,所以他看得到她脑后是一个蝴蝶发夹,但在刚刚他把她甩出去后就乱了。此时的她,堪称狼狈。但她依旧站在光里,她的眼睛被光照的发亮。

即使狼狈,她还是发着光。

黑死牟的手指微动,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他细细整理她的发饰,领口,他拍掉了她裙摆上的灰尘,有点笨拙地给她腰身上早已散开的丝带重新打了蝴蝶结,他打了好几次都没打好,远处有一阵细不可察的脚步声,死神正在前来,但黑死牟依旧细致地整理好了宁宁的衣冠。

宁宁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毛,在他梳理她的发丝时,黑死牟的呼吸打在她脖颈处,她只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

“你...?”宁宁想说什么时,黑死牟却把她往光处推了一把,他用过去教导她的口吻不急不慢地说

“.记得..抬头挺胸...无论...去到...哪里...无论...面对什么”

宁宁嘴巴微张,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她闭上眼,从不知何处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笛子,轻轻的吹了起来。

黑死牟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枚笛,他的瞳孔微缩,但随后闭上。

宁宁吹的,是一首过去的歌谣

在继国家一个平静的傍午,他制作了两枚短笛,一个送给了弟弟缘一,一个送给了白姬。

在一个斜阳西下的傍晚,白姬拿着那短笛,吹了一曲再平常不过的童谣。而那时朱乃抱着缘一,而他就坐在白姬的身边,脸热自己制作粗劣。

那时觉得嘶哑的笛声,再次听到却是隔了千年后的现在。

黑死牟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但笛声停下时,他才意识自己已不知何时流泪。

当这陌生的液体顺着滴落时,黑死牟迟疑的看着指尖的泪。

但当他抬头,宁宁已不在。

只有一个笛子,静静的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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