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老人,重新退回到自己那处狭窄的屋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调息。
刚刚的举动,消耗不小,也冒了一定的风险。
但不知为何,看到老人那咳得快要死去的模样,她体内的某种东西动了一下。
或许,是救世主生涯留下的、对生命最本能的怜悯残影?
又或者,仅仅是对阴秽之气这种低等异常的本能反感?
老人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不再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一点混浊的泪水。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雨,渐渐小了。
林玖感觉精神恢复一些,正准备离开,一个有些耳熟带着惊疑不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是你?”
林玖转头。只见巷子口,那个曾在夜集卖给她石板碎片、后来又被混混纠缠的瘦小年轻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些蔬菜和便宜的挂面。
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后怕,目光先是落在屋檐下咳嗽止住的老人身上,然后猛地转向林玖,认出了她。
年轻人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像是见到什么极其可怕又不可思议的东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
林玖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看看她,又看看那个明显缓过气来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恐惧、疑惑、猜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他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问:“刚、刚才是您帮了陈伯?”
林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年轻人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脸上的恐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他咬了咬牙,忽然快步走到林玖面前,不顾地上积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恩人,求您求您再救救我,我、我快要被逼死了。”年轻人声音带着哭腔,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林玖眉头微蹙。又是麻烦。
“起来。”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我救不了你。”
“不,您能的,您一定有办法。”年轻人抬起头,脸上又是雨水又是泪水,眼神里充满走投无路的绝望,“上次您给我的那个符包,我、我娘戴了,晚上真的能睡安稳些。还有,那两个混混后来再也没来找过我麻烦,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求求您,救我这一次,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您当牛做马。”
林玖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她自己的麻烦都堆成山。
“什么事?”她问,语气依旧冷淡。
年轻人像是抓住了希望,连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是、是老刀,夜集那个老刀。他不知道怎么查到我头上,说..说我上次卖给您的东西,不是普通玩意,逼我说出您的下落,还要我把家里祖传的、最后一点和那东西有关联的老物件交出来,我不肯说,他们就打我,还威胁要弄死我娘,我、我娘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几天吓得又病倒了”
老刀?又是他。林玖眼底冷光一闪。
看来上次在夜集,他虽然暂时被金三爷糊弄过去,但并未死心,一直在暗中追查石板碎片的下落。
这个年轻人成了突破口。
“你告诉他们我的下落了?”林玖问。
“没!绝对没有!”年轻人连忙摇头,“我只说您是个路过的,我也不认识,交易完就走了。他们不信,天天派人盯着我,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躲到这里来,想看看能不能再碰到您。”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有些茫然的老人陈伯,补充道:“陈伯以前对我有恩,我偶尔偷偷来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
林玖沉默着。
老刀的追查是个麻烦。他既然盯上了这年轻人,迟早会找到自己头上。
尤其是自己现在这副异常的身体状态和可能的能量残留,在有心人眼里,或许就是线索。
与其被动等着麻烦上门,不如..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她看向年轻人:“你说,什么都愿意做?”
年轻人用力点头,眼神急切。
“你家里,还有和那石板有关的老物件?”林玖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贴身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层层包裹的东西,解开。
里面是一个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形状不规则的玉石或石质碎片,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磕下来的。碎片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材质似乎与石板碎片有几分相似,入手也微凉。
“就剩这个了,是我太爷爷当年一起带出来的,一直当个念想留着,我娘都不知道。”年轻人将碎片递给林玖,“您看,这个行吗?”
林玖接过碎片,感知探入。确实同源,与石板碎片和血色晶体一样,带有规则裂隙的微弱气息,但更加稀薄,几乎没有任何活性,更像是一件长期暴露在裂隙环境下,被浸染过的普通物品残骸。这东西本身没什么价值,但作为诱饵或者道具,或许能用。
她将碎片握在手心,看向年轻人:“我可以帮你暂时摆脱老刀的纠缠。但你需要按照我说的做。”
“您说,我一定照办。”年轻人眼睛亮了起来。
“第一,告诉你娘,你找到了一份去外地打工的急活,马上要走,让她去亲戚家避一阵。你自己,今晚就离开临江市,越远越好,找个陌生地方先躲起来,至少半年内不要回来,也不要和任何熟人联系。”
年轻人脸色白了白,但一咬牙:“行,我娘早就想回乡下舅舅家了,我这就送她走。我自己我去南边,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那边工地上。”
“第二,”林玖继续道,语气平静,“把这个碎片,还有这个地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用捡来的烟盒纸写的字条,上面是钢厂区域外围一个相对隐蔽的废弃建筑位置,“想办法,不小心让老刀的人知道,就说这是你最后知道关于那石板和买主的线索,买主可能在那里处理东西,或者藏身。”
年轻人接过字条和碎片,手有些抖:“这这是要把他们引开?可那里..”
“照做就是。”林玖打断他,“做完这些,立刻离开。以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
年轻人看着林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是唯一可能摆脱噩梦的机会。
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恩人。我、我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对着林玖又鞠了一躬,然后扶起还在发懵的陈伯,低声说了几句,搀扶着老人,匆匆消失在渐渐停歇的雨幕中。
林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雨已经基本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祸水东引。
将老刀和他可能的同伙,引向钢厂区域外围。
那里污染弥漫,环境复杂,既有危险,也可能有机遇。
老刀他们若真去了,要么被环境所阻,要么与可能存在的其他异常或势力发生冲突,无论如何,都能为她争取到时间和空间。
而她自己,也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前往预定好钢厂区域附近的那个新落脚点。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从年轻人手里得来的小碎片。
或许,还能用它,做点别的好生意。
比如,钓出更多对裂隙相关物品感兴趣的鱼,或者测试一下,她这具异变的身体和那点粗浅的伪装能力,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
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
林玖拉了拉湿透的衣领,转身,朝着与废弃筒子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背影挺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
下岗救世主的再就业之路,业务范围似乎又拓宽了——从“拾荒者”、“人体实验体”,兼职“赤脚医生”和“布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