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上猩红的数字,在南枫中学高三楼层的墙壁上,一天天消瘦下去。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春日湿润的泥土香,而是胶水、油墨、和无数个挑灯夜战后渗入墙壁的、若有若无的疲惫气息。整个楼层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等待着那决定性的释放。
迟昱的心,也像那张弓上的弦。但他紧绷的缘由,和周围那些高三生并不完全相同。
他的“延迟处理”策略,在日复一日靠近那个即将奔赴考场的身影时,开始显露出脆弱的本质。那个用来存放“高考之后再审视”的情感角落,早已不堪重负。每一次看到江屿眼下淡淡的青影,每一次注意到他揉着太阳穴时微蹙的眉头,每一次感受到旧资料室里那种比平时更凝重的安静,迟昱心里那口名为“在意”的锅,就“咕嘟咕嘟”地沸腾得更厉害。
江屿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算的碎片,试卷、错题、知识点总结吞噬了他绝大部分精力。他来旧资料室的次数明显少了,停留的时间也短了。有时只是匆匆放下给迟昱整理的复习要点,或者拿走迟昱帮他标注好的最新模拟题,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缺席”反而加剧了迟昱的焦灼。以前江屿在身边,那种若即若离的“钓”虽然让人心慌,但至少人在眼前。现在,连这种心慌都成了奢侈品。他只能通过江屿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有力的笔记,通过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一个疲惫却依旧平静的颔首,来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他开始做一些很傻的事。比如,每天早上去学校时,会特意绕到高三一班楼下,仰头看一眼江屿靠窗的那个位置,看到那个低头疾书的身影,心里才能踏实一点。比如,他会偷偷把江屿偶尔提到的、需要又没空去买的提神饮料或特定牌子的笔芯,混在一堆学习用品里,“不小心”放到旧资料室江屿常坐的桌子上。比如,夜深人静复习时,他会对着江屿给他整理的知识脉络图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描摹上面冷峻工整的字迹,想象江屿写下它们时的样子。
身体的本能反应也来得更加凶猛和难以启齿。梦里不再只是模糊的拥抱感,开始出现具体的画面——可能是江屿微凉的指尖拂过他发烫的额角,可能是江屿靠近讲题时,呼吸扫过他颈侧皮肤……醒来后,面对一片狼藉和剧烈的心跳,迟昱会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感到一种混合着羞耻、罪恶和某种隐秘渴望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
他知道江屿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战役之一。他应该懂事,应该安静,应该不给对方增添任何一丝额外的负担。可情感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越是压抑,越是疯长。他像一棵渴望阳光的植物,在主人无暇照料的时期,拼命向着记忆中光的方向扭曲生长。
他只能把所有的躁动、所有的担忧、所有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情感,都狠狠摁进题海里。仿佛多做一道题,多背一个知识点,就能离那个考完后可以“再见”的未来更近一步,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更有底气地站在江屿面前,去拆解那个延期太久的谜题。
江屿并非毫无察觉。尽管时间紧迫,他依旧像一台精密仪器,分出一丝余力,关注着那个因为他的“缺席”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的变量。
他会在他留下的笔记边缘,用红笔写下一两个简短的词:“重点”、“易错”、“勿慌”。会在迟昱“不小心”放在他桌上的那堆文具里,准确地挑出自己需要的,然后下一次,会在同样的位置,放回一盒迟昱喜欢的牌子的巧克力饼干,或者一瓶冰镇的、迟昱提过好喝的果汁。东西放下,人已离开,不留只言片语,却像一种无声的回应:我知道,我收到了。
偶尔,在旧资料室极其短暂的共处时刻,江屿会放下笔,揉着眉心,忽然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最近篮球赛赢了?” 或者,“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出新口味了?”
问题平淡无奇,甚至有些突兀。但迟昱知道,这是江屿在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努力维持着那条“线”的联结,是在告诉他:即使在这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你依然在我的观测范围内,我依然记得你琐碎的喜好和日常。
最让迟昱心跳失控的一次,发生在高考前三天。那天下午,高三最后一次动员大会,其他年级放假。迟昱鬼使神差地又溜达到了旧资料室,明知江屿不可能在。
但江屿却在。他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夕阳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整理东西,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即将出征的、孤独的雕像。
迟昱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江屿如此……放空的样子。褪去了平时的冷静自持,那挺直的背影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江屿缓缓转过身。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暖色,却让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深不见底。他看着迟昱,没有说话。
迟昱喉咙发干,迈步走了进去。“学长……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要开会?”
“溜出来了。”江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用透明文件袋装好的笔记本,递给迟昱。
“这……”迟昱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我高一高二的物理和数学竞赛笔记,还有一些自整理的专题。”江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里面标星的是核心思路和易错陷阱。你明年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