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考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纸张和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气息。迟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桌角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抽离的平静。
胸口的钥匙隔着薄薄的T恤面料,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在翻动试卷、填写答题卡的间隙,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碰触一下那个小小的凸起。金属坚硬的轮廓,瞬间将他从题海中拉回现实一瞬,提醒他这不是一场孤军奋战的战役。
线的另一端,有人和他同在。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整个考场,不,整个城市似乎都发出一声集体般的、悠长的叹息。迟昱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虚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极其深远的平静,如同跑完一场漫长马拉松后,站在终点线回望来路。
他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热浪和喧嚣瞬间将他包裹。家长们的殷切目光,同学们的欢呼拥抱,一切嘈杂而鲜活。迟昱站在阳光下,眯起眼,抬手挡住了有些刺目的光线。他没有立刻去寻找同班同学,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招呼,只是站在原地,从衣领里轻轻勾出那根黑色的细绳。
那枚有些磨损的银色钥匙,在六月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他握在掌心,金属的微凉很快被皮肤的温度取代。
一年了。
从那个旧资料室昏暗的黄昏,从掌心交叠的温度,从一句“我等你”,到现在。
他拿出手机,屏幕因为掌心的汗而有些湿滑。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通话,而是打开了短信界面。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最终只敲下最简单的三个字,按下发送。
“考完了。”
和一年前江屿发给他的一模一样。
信息几乎是秒回。仿佛那个人一直等在屏幕另一端。
“感觉?”
依旧简洁。
迟昱想了想,回复:
“钥匙还在。”
他没说考得好不好,没说题目难不难,只是告诉江屿,那把钥匙,那份约定,他守住了。
这次,江屿的回复隔了几分钟。
“旧资料室,明天下午三点。”
时间,地点。如同一年前的复刻,却又截然不同。不再是高考前夕的仓促约定,而是尘埃落定后的正式赴约。
迟昱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脏在平静了许久后,终于重新开始剧烈地、充满期待地跳动起来。他回复:
“好。”
第二天,迟昱醒得很早。明明没有闹钟,没有必须早起复习的压力,生物钟却依旧顽固地将他唤醒。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清晨的鸟鸣和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声,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
他翻找了很久。不是没有衣服,而是突然对每一件衣服都变得挑剔起来。太随便的不行,太刻意的也不行。最终,他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浅卡其色的休闲裤。清爽,干净,像个刚打完一场硬仗、准备开启新旅程的学生。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少年眉眼舒展,褪去了高三特有的、紧绷的疲惫感,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朝气。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然后将它仔细地塞进衬衫领口内,金属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
旧资料室所在的实验楼,在暑假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寂静。爬山虎郁郁葱葱地覆盖了大半面墙,知了在树荫里不知疲倦地嘶鸣。迟昱踏上熟悉的楼梯,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心跳却随着每一步的靠近而逐渐加速。
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和一年前一样。
迟昱在门口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光线比记忆中明亮许多。因为窗户被彻底打开了,夏日的风毫无阻碍地吹进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驱散了往日陈旧的灰尘气息。室内依旧堆着杂物,但靠近窗边的那一小片区域,似乎被人简单地清理过。积灰的桌面被擦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两把旧椅子相对而放。
江屿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身姿依旧清瘦挺拔。听到开门声,他没有立刻转身。
迟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一年未见,江屿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变了很多。气质依旧清冷,但那份因高考压力而残留的紧绷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舒展、更加沉稳的静默。属于成年男子的轮廓,似乎也悄然清晰了一点点。
时间在他们之间沉默地流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蝉鸣。
终于,江屿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迟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沉沉地落回原处。江屿的目光依旧平静,琉璃色的眼眸在夏日充足的光线下,清澈得如同雨后的天空。他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迟昱,目光从他明显成熟了些许的脸庞,滑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握起的拳头,最后,落在他衬衫领口隐约可见的黑色细绳上。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沉的、安静的打量,仿佛在确认一年时光在彼此身上留下的痕迹。
“……学长。”迟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江屿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置可否。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走到那张干净的旧书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示意迟昱也坐。
迟昱依言坐下,两人隔着小小的桌面,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江屿睫毛的弧度,看到他冷白皮肤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绒毛,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夏日暖风。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明明有千言万语,明明等待了整整一年,此刻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江屿的指尖在干净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打破了沉默。
“钥匙,”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夏日的微哑,“还戴着。”
是陈述句,听不出情绪。
迟昱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领口下的钥匙。“嗯。”他点头,顿了顿,补充道,“一直戴着。”
江屿的目光落在他握着钥匙的手上,停留了几秒。“高考,”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题目难吗?”
“还好。”迟昱回答,想了想,又说,“比平时模拟简单一点。”
“志愿?”江屿问。
迟昱报出了他反复权衡后填写的几个大学名字,其中第一志愿,是江屿所在城市那所全国知名的理工大学。他没有特意强调,但相信江屿能听懂。
江屿听完,没有立刻评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昱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