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以一种近乎梦游般的步伐晃到了观景廊的入口处,恰到好处地在一个既能看清林烬侧影、又不会显得刻意靠近的距离停下。他倚靠着冰冷的金属廊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目光重新变得涣散,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发呆,与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前英雄教官毫无关联。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林烬似乎察觉到了额外的注视。他没有立刻转头,只是那本就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如同敏锐的野兽感知到了陌生的气息。几秒钟后,他才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明显疏离戒备的速度,将脸侧过来一点点。
他的正脸比侧影更具冲击力。五官是雕刻般的俊美,却毫无生气,像一尊被遗忘在战争博物馆里的完美塑像。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颜色是接近灰色的浅褐,本应明亮,此刻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终年不散的硝烟,空洞,疲惫,深处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他的视线掠过陆泽,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凝视下方训练场。
那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勿扰。
换成任何一个稍有自尊或敏感的Alpha,或许都会感到被冒犯,至少会识趣地离开。但陆泽只是眨了眨眼,好像没接收到这个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懒得处理。他的注意力反而被林烬刚才那一瞬间细微的紧绷吸引了。那不是一个强者面对潜在威胁的紧绷,更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动物,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条件反射般的警惕,哪怕靠近的只是一阵无害的风。
“他的‘雷达’还在工作,”陆泽漫无目的地想着,“但接收到的全是杂波,或者……他把所有信号都默认为威胁?”
下方训练场传来一阵欢呼,似乎是一组学员成功完成了高难度战术配合。周围的学员们也兴奋地议论着。但这一切喧闹,到了林烬所在的这片阴影角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站在那里,与整个鲜活、躁动、充满未来希望的世界格格不入,像一道凝固的旧伤疤。
陆泽内心深处那片沉寂的深海,又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有趣”,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似于“识别”的感觉。他识别出了那种与周遭一切的“剥离感”,虽然成因和表现形式天差地别,但这种“活在别处”的疏离,他太熟悉了。只是,他是主动沉入深海,而这个林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痛苦的余烬里。
就在这时,003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新手引导者般的、努力想让信息更“易懂”的语气:“宿主,根据初步扫描与情感共鸣,目标林烬当前状态:高应激,高戒备,自我价值感极低,存在显著生理性疼痛信号。其‘余烬’气息不稳定,有轻微内灼迹象。建议:首次接触需极度谨慎,避免触发其防御或自毁机制。”
“自毁机制?”陆泽在意识里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林烬那线条完美的机械左臂上。他想起资料里含糊其辞的“事故”,以及刚才003传来的、关于“余烬”反噬自身的描述。一个模糊的画面在他脑中成形:这个人不仅在承受过去的创伤,还在用某种方式,持续地、主动地加剧这种痛苦。
为什么?为了记住?为了惩罚?还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痛苦之中?
陆泽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对他来说有点新奇。通常,他对外界人事的逻辑都懒得深究。
他没打算立刻上前搭讪。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继续靠着柱子,目光懒散地落在林烬身上,又好像透过他,在看训练场下方那些闪烁着运行指示灯的庞大机甲。他在“感觉”那种弥漫在林烬周围的痛苦氛围,像在品味一种陌生而苦涩的、却异常真实的空气。
倒是林烬,似乎对这种沉默却持续的“注目”感到了某种程度的不适。他再次侧过头,这次,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陆泽。那双灰烬般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层冰封的审视,冷冷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昂贵便服、举止散漫、与军事学院格格不入的年轻Alpha。他显然认出了陆泽的身份——深蓝动力的继承人,近期学院里流传的“特殊观察员”,一个典型的特权阶层象征。
林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代表厌恶或轻蔑的微表情。随即,他完全转过身,不再给陆泽任何侧影,而是以一种准备离开的姿态,面向走廊另一侧。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从训练场出口方向传来。几个穿着高年级学员制服的Alpha走了出来,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信息素张扬地散发着强势的压迫感,评级显然不低。他们一眼就看到了观景廊这边的林烬和陆泽。
“哟,看看这是谁?”为首的Alpha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不是我们‘光荣退役’的林烬教官吗?怎么,还在怀念以前指挥机甲大杀四方的好日子?”他旁边的同伴发出几声低笑。
林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仿佛那些声音只是无关的背景噪音。他迈开脚步,打算径直离开。
“诶,别急着走啊,教官。”那个Alpha却跨前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林烬的前进路线上,他的信息素刻意增强了压迫感,带着挑衅的意味,“听说您最近在带‘特殊’战术分析?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正常’学员也指点一二?毕竟,您可是从那种‘特殊情况’里活下来的‘专家’嘛。”
话语里的恶意和影射再明显不过。周围一些路过的学员放缓了脚步,投来看热闹的目光。林烬的机械手指微微收拢,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周身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那股灰烬味的雪松信息素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波动,一丝极淡的、近乎灼痛的焦味隐隐渗出。
他在忍耐。用惊人的意志力,将所有的怒火、屈辱、或许还有更深层的痛苦,死死压在那副冰冷的外壳之下。但003能感知到,那压制之下,“余烬”的反噬正在加剧,他的旧伤部位和神经连接处,疼痛信号正在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