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马车跑得飞快,到了花府门口,织雨惦记姑娘醉酒,不待车停稳就急忙下来,赶着去扶姑娘,却只见到姑娘的影子一晃进了门,织雨忙也跟了进去,谁知她走得快,姑娘走得更快。待织雨气喘吁吁回到清圆居,只有小朝在外头站着。
小朝因贪食枇杷吃坏了肚子,这日没有出门。她把织雨拉到一旁,小声说:“织雨姐姐,姑娘怎么生气了,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织雨赶忙去看,银荷鞋也未脱躺在床上,用手盖着眼睛。
织雨只道是醉酒的缘故,忙沏了蜂蜜茶,好歹劝银荷喝下,将探头探脑的小丫环都打发走,只留银荷一人休息。
傍晚,老太太遣人来问,织雨亲自去回说姑娘醉了酒已睡下,并无大事,老太太便叮嘱几句。
这一天,银荷没起床吃饭,也没别的动静,织雨不由嘀咕,不知喝了多少,怕是醉得狠了。谁知,第二日早晨,银荷还躺在床上,脸颊一片潮红。织雨伸手去探她额头,倒也不觉得烫,可轻声唤她又不见醒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丫环们都慌了,忙去回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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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荷陷在混乱的梦中,梦境支离破碎,人物面目不清。她一直在逃,可是连要逃开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隐隐约约,她猜到自己正在做梦,奇怪的是并不想醒来,宁可在半黑暗中摸索挣扎。
这时,突然感到有只手轻轻触到她的脸上,银荷立即放弃了挣扎,安静下来。她燥热的脸颊似乎一直渴望这样的抚慰,就像嘴唇发烫的旅人渴望清凉芬芳的泉水。
银荷只觉异常舒适,不由自主偎了过去,想要将整张脸都埋在那只手中。
只听得轻轻一声:“傻妹妹。”
银荷浑身一僵,她再迷糊也听得出这是花澈的声音。梦境碎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躺在床上,在她的屋子里,在花府。只剩一件事可做,睁开眼睛,而这恰恰是她最不愿做的。
终于她战胜了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怕,周围还是熟悉的一切,四下里悄无声息,半卷的珠帘静静地垂着,连最轻微的晃动都没有。银荷坐起身,还没开口唤人,织雨和小朝已听到动静,立即就过来了。
“姑娘醒了,觉得如何?”两人都惊喜万分。
“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很久?”银荷问,看着室内略暗的光线,推测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姑娘睡了差不多整整一日一夜了。”织雨给她端来水。
银荷喝一口,很随便地问:“我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好像一直在做恶梦。刚才听到有动静才醒的,可是有人来过?”说完她紧张地等待回答。
“没有,姑娘睡得很安静,就是唤不醒,我们才担心。太医走后就没人来了。”织雨有些担忧地看着银荷,“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用饭?要不先喝些粥,等会儿好喝药。”
银荷长长舒一口气,又诧异道:“我没事,怎么还请了大夫,还要吃药?”
“起先以为姑娘是醉了酒,后头冯太医来,又说不像醉酒,也看不出什么。最后是三爷另荐了位太医来看,说没大事,让姑娘好好睡,大约这时候也就该醒了,果真如他所说。”
听到三爷,银荷像被钢针猛地扎了一下。她打发织雨去回老太太,又问小朝到底怎么回事。
“大夫说姑娘思虑重……我忘了他是如何说,反正只要调养调养就好,开的是安神的方子。老太太差点儿不许他回去,他说姑娘实在无碍,过几天再来。所以姑娘不用怕,好生养几日就好了。哎呀,姑娘你不知道,开始老太太可急坏了,把三爷叫去一顿好骂。大奶奶她们听说都来了,外头屋子都站满了,各出各的主意。后来这个大夫说要完全安静,这才散了。”
不一会儿织雨转回来,听见小朝还在滔滔不绝,责备道:“姑娘需要安静,偏你话多吵人,快出去罢。”她又向银荷说,“老太太先前嘱咐过,这几日不许人来扰姑娘。姑娘也不用着急去前头问安,想要什么和我们说,闷了就去园子里转转。”
银荷都答应了。她并不感觉身体有不适,但这静养的法子却甚合心意: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一辈子躲起来不见人。
可当屋内只剩自己时,寂静却压得她喘不过气。听不见别的声音,她便能听到那个声音说:真不害臊不害臊不害臊……
银荷在被曲展领回家前,是在山上庙里长大的。她不是佛门弟子,僧人们并不管束她。对于年幼的银荷来说,世间人事和山中的飞鸟走兽,天上的白云明月无甚差别。
到了曲府后,于她始是混沌初开。可即便懂事后,邬嬷嬷也总说她“一身野气”。
大概是没有全懂。银荷万分羞惭,把脸埋进手里。
“我怎能做出那样的事,他会如何想?——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他好看。”想到这儿,那对为美酒所润泽的嘴唇立即鲜明地映入脑海,仿佛是她醉死前看清的最后一幅画面。
顿时,她的脸上像是燃起了一盆火,烫得她连手都急忙甩开去。
“是我太着慌,太怕教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