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俞雁独自一人进来。银荷一眼就看出她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打扮还是一样华丽,面容也是一样的美,但神情中的妩媚之态无影无踪。她没有什么过多的客套,简单行个礼,称呼花澈为“三公子”,花澈则称她“俞姑娘”。几人落了座,花澈示意银荷和他坐在窗边,元宝坐在桌前,俞雁拿出账册,在元宝对面坐下,立即就和他说起话来,谈论的都是些酒楼经营事宜。
银荷几乎有些敬畏地看着俞雁,甚至忘了在别人眼中自己是男子,这样盯着女人十分无礼。俞雁大约是习惯了他人的倾慕,泰然自若,并不向她多看一眼。
不大工夫,又是青梅和碧桃两人进进出出地端来茶点。银荷看她们脸上没半分异常之色,不禁得意,以为自己没被认出来。
她不知道其实一出了屋子,碧桃就悄声向青梅嘀咕说:“今儿可奇了,你瞧这是个什么人?”
“三公子的朋友。”
“绝对没那么简单!你看他都不开口,而且刚才也不肯洗手,那双手不好露出来呢——这要不是个姑娘家,你砍我的头。”
“那也是三公子的朋友,你还是少看两眼吧。可别再被俞姑娘知道你不好好干活,数落你的时候才后悔呢。”
“俞姑娘哪儿会数落我。这些事情你可没我明白。坐三公子旁边那个可是老板娘呢,而且我猜到她是谁了。咱们做酒楼生意,头一等重要是什么——识人的眼力!这是谁平日里常说的?”碧桃洋洋得意道。
青梅诧异地看着碧桃,以为她在说梦话。不过下次再进去时她到底没忍住,暗暗瞧了瞧。这一下恰恰看到,不知先前三公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人半羞半嗔地瞪了他一眼。是了,她认出了这双眼睛,想起了那位姑娘——她那两只眼睛能说出的话语,比嘴巴还多呢。这一眼当然也惹得三公子眼中闪耀出笑意。青梅头一次真心实意地佩服起了碧桃。
饭菜端上来后,俞雁和元宝也谈完了事。须臾,屋里便只剩银荷和花澈两人。
花澈说:“谁亲谁疏,妹妹这下总该瞧明白了吧?”
“我瞧人家才不愿理你。”
“只要妹妹肯理我就好。”
银荷一得意,不防心里的话溜出嘴边:“可她明明比我美多了。”话刚出口,她就懊恼地咬住了嘴唇,与自己生气。
悔之晚矣。花澈笑着说:“原是我小看了妹妹,竟忘了妹妹还有谦逊的美德。”
银荷再不肯发一言,确实饿了,只管埋头吃起饭来。
离开时,银荷刚跟在花澈身后走出屋子,俞雁就过来拉住她:“曲姑娘。”
“俞姐姐,你认出我了?”银荷既欢喜又害羞。
“没有,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要不是元宝小兄弟告诉我,可当真想不到。”
“我只是为了方便好玩,不是专来骗你,俞姐姐别见怪。”
“哪有的事,曲姑娘只要肯来,我高兴都来不及。”俞雁拉住她手,一边亲切地看着她,一边说,“上回匆匆一面,还没跟你细说呢。曲姑娘是爽快人,我也不瞒你,我原先是嫁了人的。我那个相公,是个最卑鄙歹毒的家伙,我一直想杀了他,又没那个胆量本事。我以为我这辈子就算完了。后来有天他在外头被人杀了,可想而知我多高兴。我费了好大劲,总算找到我的恩人,就是三公子。虽不是为帮我,但我不能不报答。我请求三公子,随便有什么事给我做做,三公子便让我来照管酒楼。我一直很喜欢这个事情,曲姑娘要是不高兴来这里,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起先银荷还专注听着,对俞雁又同情又佩服。听完最后一句,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刹那红透了,要不是画过妆恐怕看不大出来,她根本不敢抬头。“我高兴来。再说,我……别听元宝胡说。”她连连摆手摇头,前所未有地窘迫,心里简直恨死了元宝,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乱讲话的毛病如出一辙。
俞雁连忙道:“下次再来,还有上回两位姑娘,得空了一起来。”
银荷郑重答应了,俞雁才放她走。
“元宝哪去了?”出了门,看见花澈一人等着她,银荷劈头就问。
“妹妹找他做什么?”
银荷气恼道:“我看他准是心虚躲着呢,才吃几天盐,就学人乱讲起闲话来了。”
这话说她自己倒也合适,她却一本正经指责别人。花澈大笑起来,笑完了偏还问:“他讲了什么闲话?”
“和你不相干。”银荷飞快地说。过了会儿,她又好奇问道,“我听俞姐姐说,就是她的……你为何要杀了那个人呢?俞姐姐说他很坏,他到底做了哪些坏事?”
“我不知道他还做过什么,我杀他是因为他骗我。”花澈说。
“因为他骗你?”银荷惊呼。
花澈瞧她两眼,笑道:“妹妹不用担心。别的人不行,妹妹可以骗我。你就是骗死我,我也不会向你讨还。”
“我才没担心。”银荷催马小跑起来。
因为宝屏的事情解决了,因为刚吃完一顿美味饭菜,因为新奇的街景,也因为又一次坐在了马背上,这一切,让银荷感到难以言表的、许久未曾有过的欢悦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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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银荷日日随花澈出门。每次先找飞镜装扮了,过上一二个时辰,再洗了脸,换回衣裳回家;也并没一件正经事,只是东游西逛。
一日,京中有马球赛,花澈带银荷去看。这场上场下俱是些富贵闲人,多一半花澈熟识,他只向他们点头致意,就不再理会,关照银荷在场边凉篷下坐好。
银荷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独自坐着位贵公子,一身银丝绣花白袍,发束银冠,手里握把折扇,不住地打开又合起,不时在手上轻轻敲着。银荷本来不过略扫两眼,目光已经移开又转了回去,这人面容白皙,五官异常秀丽,分明是个女子啊。
她正想告诉花澈,花澈已经对她说:“那是公主,太子的胞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