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唐瑜嫣才重新喘上气,开始打量四周,“我们这是逛哪来了?”她听见了鸟鸣,伴随着片刻未绝的人声。鸟是主体,人反而是附带。
她断定他们跑进了一个开放式公园,这儿环境显然不错,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鸟禽在林间到处穿行,数不胜数。
在文印室耽搁许久,太阳已然下班,那出于诗歌中,介于永恒与虚无的蓝调时刻温柔降临,试图托住所有过路人的忧郁悲伤。
可他们身处的的蓝调却并非冷清。晚饭吃得早的大爷们集体出门遛弯,双手前后击掌,似在舒活筋骨。放学的孩子们相互炫耀着崭新的文具,在公园躲藏着,不愿立马回家,喝母亲早早熬好的那一碗热汤。
于唐瑜嫣和宋飞珑而言,此时的深蓝,是天空希望跟他们共享情绪的请求。他们所倚靠的长椅正对远江,那广阔无边的江面上潮水浩荡,与层叠的天色相互晕染,聚合着揉碎的灯光。
宋飞珑向她挥了挥传来一大堆文档的手机聊天界面,唐瑜嫣一把抓住他的手,“哎哟别挥了,笑得肚子疼。”
听她这么一说,宋飞珑便把手机屏摁灭,揣进这皱巴巴的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没有了屏幕光的干扰,周围的蓝愈发浓稠。他顺势仰头望天,想把自己融进这环境氛围中。
“……小唐,我突然想问你个问题。”
“问啊?问问题还要经过许可吗?”
“这只是一个假设,假设让你现在重新回到高中,重新开始学化学竞赛,你愿意吗?”
唐瑜嫣沉默了,转头默默用目光描绘宋飞珑的脸。很多人毕业后都会怀念母校,是把母校当成了青春的容器,里面交错着最棒的友情,最纯粹的目标,最炽烈的希望。
但要问一个过来人,想不想再从头开始奋斗,重新受一次三天一大考,五天一小考,周末半天假的压迫,那他们好像又不那么乐意了。
为在独木桥上挤出一隅之地的高中生活啊,真是太苦了。
回忆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已经是回忆。
就当宋飞珑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或是鄙夷他,都是现在时态的过去虚拟语气了,有什么好回答的的时候。唐瑜嫣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吗?那当然是想的。”
“不说别的,现在金牌人数翻倍,拿金牌的难度大大减弱。要是换到今年考,我那枚银牌就该是金的了。”
“而且,以前的教学资源哪能和现在比?对考试方向的把握程度,对题型的理解,这都是以前比不了的。但换句话说,我们学校竞赛部能有今天这样的发展,也归功于我们当年,把能踩的坑全踩了。”
唐瑜嫣难得拖着嗓子说话,尾音长长的,显得有些温柔,像给自己留钩子,“宋飞珑,况且,我和展姐,段辰一致认为,我们当年一年能拿三块银牌,也离不开你先前干的事儿……你看,冥冥之中,你的遗憾也算一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吾道先路。”
“或许吧,你们能这么想我还挺高兴的,但我一直认为,于我个人而言,竞赛没拿牌并不遗憾……哎呀,这么一说,距离我当学生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
“话说小唐,如果你是我学姐,你会邀请我学化学竞赛吗?”
唐瑜嫣也随着他仰头望天,各层次的蓝逐渐交汇,晕出了片片面面的克莱因色。有些不着边际,她很想知道,远方的萨克斯是否能鼓动它的腔管,吉他的琴弦与钢琴的音键是否能奏出高空之歌。
“会的,宋飞珑,会的。虽然我认为,你不论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你已经构筑了自己的行事逻辑,但……世界上没有比你已经选择的路更适合你经历的了。”
“这好像是一个很玄妙的话题,我们所经历的一桩桩事,认识的一个个伙伴,都潜移默化的,让我们拼凑组成了自己。”
“所以,以我之见,改变过去本身就是个悖论,过去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路径就改变了,而连带着的,我们如今在这谈论改变这件事本身,就不会存在了。进而言之……或许我们就不会再一起经历这么多事了。”
“但我不想这样,与你深交是我人生中的最大事变。无论如何,我都始终喜爱这条已经形成的世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