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说他仍是个无法无天的霸王，可他早没了从前那些坦荡和直率，学会了如何在官场找到合适的时机进退。

他应该不算是一个坏人或者坏官，这些年里，他也是兢兢业业、严格遵纪，惩办了许多尸位素餐、不堪其用的恶徒混账。

但他也绝不是可以名垂青史的清正纯臣，分明今上绝非贤圣仁君，他自己心里也怀有二意，不也依旧是人人眼中天子驾前的青眼宠臣吗？

贺渡川选择了这条路，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也明白为了达成某些事的某种结果，身上染些污水骂名也无妨，这些都没什么，反正他的声名本就算不上好。

就像这回为了前线战事有转圜和挽救的时机，他也不惧于兵行险着，用些非常之法来劝谏今上。

可有些事仍然让他一次次生出迟疑。

他不止一次看到为大局计而牺牲的微末君子、百般权衡之后仍旧难以挽救的正直孤臣、天恩浩荡却无法沾身半毫的积苦百姓……

还有这一回，拼尽全力也无法挽救的南境兵将、沈府忠烈。

贺渡川已然尽力，可这天下是世人的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寥寥众生之中的普通一人，想要挽救大难，仿佛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都是痴人说梦而已。

拿起刀剑，拿起笏笔，皆死于天子一念之间。

所以，失望吗？

他很认真地、又一次去想了一遍，仍旧如过去一般想不出个高下，最后只能摇摇头，微嘲地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他诚然固执，却不坚定，所以答不出来。

崔丽都想了想，问道：“我以前一贯听话懂事，突然闹起来要去望州的时候，抛却太平自甘困顿的时候，你可失望吗？”

贺渡川立刻道：“当然不。”

他心中的情绪万万千，不肯她去的心思那么重，可也从来没有过半分失望。

崔丽都展了展眉，笑了一下，反问他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就是理所当然，以至于特地问出来的时候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她要冲破桎梏去随心所欲地做一回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失望？

他知道她在望州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以前出行都是乘车，因为在姑姑的马场里学了骑马，所以他才发现她马术不错、也享受骑马，可他做的也只是带她多去而已。

而在望州的时候，她不需要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车厢里，不管在山野还是人前，她都能大大方方地翻上马背，冲进真实的、而非水墨画纸的美景之中。

他知道她是那样聪慧机敏的女子，绝不仅仅只能轻易地解决闺闱家宅之间的繁杂矛盾。

可在上京，她永远不能像在望州那样走在人前，走在千军万马之前，凭一己之身为兵将带去一次又一次的战报援军、补给粮饷。

崔丽都失去的只是上京城里那种奢缓的无聊生活而已。

他怎么会因为她在另一个地方焕发出另一种璀璨光华而感到失望？

即便她凄惨收场、遍体鳞伤，他想到她曾自由随性地活过，便绝不会为她当初出走的决定而失望。

贺渡川下意识地要顺着她的话去回答，可是在看到她表情的那个瞬间，又噎在了喉间。

他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为了得到他某个具体的回答，因为她根本就明白他当时是如何的心情，又会给出她怎样的回答。

而这个回答她并不需要，她是特地问出来，好还给他自己的。

你可失望吗？

当然不。

这是你自己下定决心做出的选择，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那都不是会让人感到失望的理由。

决定那一刻的勇敢，在此过程中得到的许多独一无二的感受，本身已经胜过最后一秒才能到来的结果的意义。

你可失望吗？

莫问我。

这是你自己下定决心做出的选择，这是你自己下定决心奔向的前路。

到如今，或对世情失望，又不是对自己失望，那旁人的失望与否又与你何干？

贺渡川反应过来，低下头去别开脸，很轻地笑了一阵：“你总是这样……”

总看得比他更早些、更快些、更远些。

于是在过去的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似乎总比她要晚一步。他的脚步下意识追上他，快到脑中还来不及完整而准确地理解。

就像从前，他坦荡地说好啊你该与他一起走，心却在笑意里发紧发寒，他甚至都不明白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与不舍。

也像现在，她大发慈悲降下鸿音，点醒一个一时迷惘难行的畏瑟之人。

他自以为似有所得，尚来不及欢喜庆贺，忽骤然反应过来，不得仍是不得，她仍是遥迢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