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居所之外早有重兵把守,崔丽都与淑妃到时,正见原修明身披薄甲,从里头执剑而出。
瞧见她们,他快步过来拉住崔丽都,在她耳边低而狠地提醒了最后一句。
“既然留在宫里了,就给自己讨条生路罢。崔娘子,你知道要如何做的。”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他对着门口的兵士高喊道:“让她们进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崔丽都终于如愿走进了那座雄伟巍峨的大殿。
殿内是很浓郁的药味,还有死期将至的腐朽味道,可这些都被外面弥漫进来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冲淡了。
这些浑浊的味道,一起环绕在天子的周身,与旁边静立的医官们一道,昭示着他马上而来的死亡。
医官们见到淑妃,齐齐俯首向她行礼,可他们最后却有一人,在合起的双手之后抬起了眼睛,直直地与崔丽都对望。
是刘军医。
他们安静地望向彼此。
自崔丽都返京以后,即便在宫里重逢,他们也再没有与彼此说过一句话,却一起默契地将局势推到了如今这样。
在南境的所有人,都不是无缘无故地追随和拥护宣平府的。除了崔丽都以外,多的是为此伤心不甘的百姓。
为什么送走的一个个好好的将士,却没法一个个好好地回来?为什么援兵来了,又偏偏来晚了?上京在谨慎地决策,可他们又究竟在决策什么?调援不曾破坏防守的大局,还会有什么事比无辜死去的百姓更重要?
天子无德,水能覆舟。是他先做了错事,就不要怪报应要落到他的身上。
淑妃也看见了。
这个从民间乡野初次来到上京的大夫,站在这里,没有初见时的无措拘谨,满面的平静坚定,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半分后悔。
“辛苦各位太医多日驻守……去外殿暂坐休息罢。叫我陪一陪陛下,再与他说一说话。”
她垂下眼,面上分明的伤心神色,一如往日爱护今上一般的关怀。
医官们面对这样的淑妃没有任何怀疑,他们只是心知肚明,如今的天子任谁陪伴也没有作用,他醒不过来,也说不了话。
而崔丽都越过他们看了一眼刘军医,他默默而细微地点了下头。
崔丽都明白了,伸手扶住淑妃,手指用力在她手臂按了两下。
医官们领命,整齐有序地退了出去。今上身边跟随他一辈子的大监,也是在淑妃身边说了一句安抚她情绪的话,便退出没有再打扰。
内室只剩下三人,淑妃放下掩面的大袖,脸上没有任何哀色,冷漠不堪地望向那边。
崔丽都翻开袖口,将掌中的物件拿给淑妃瞥了一眼。那是一截拿纸细细裹好的东西,长不过一指,隐隐透出些药物的气息,混在这殿里也并不分明。
是刘大夫退下时经过她身边,暗暗往她手里塞进去的。
淑妃点了点头,崔丽都转身在旁边的烛台上将这东西点燃扇了扇,本要直接走过去,却被淑妃伸手接过,走到龙榻前晃了几下,而后扔在了榻前的地砖上。
药烟浮起,不多时,今上幽幽转醒。
他醒了,但也只是醒了,睁开了眼皮,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光,无神地落在虚空之内,像已经被抽干灵魂、再也不会应答的枯尸。
淑妃坐到了床边去,如同往日一般的模样,只是眼睛里瞧不出一点往日的温情。
她唤“陛下、陛下”,好几声以后,今上终于眨了眨眼睛,看向了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好像为此终于有了些光亮,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要叫她的名字。
这样的场面,好像任谁来看,都能感受到这对帝妃之间的深情。
但淑妃望着他,却道:“陛下,您不肯让我来见您,但现在您要死了,我来送一送您。”
他听懂了,他当然听懂了,他的眉毛向上动了动,眼睛紧紧地看着她。
他们相处了这样久,她全然可以在无言之间明白他的所想:“您没听错,我也没说错。您还记得吗?您杀了骆玉山,还命人用药打掉了我与他的孩子。两条人命呐……我一直都记着要向您索命。”
她声音轻缓,像情人絮语,像往日交谈。
那时候,大家轮番来劝她,都说陛下喜欢她,都说陛下会善待她,就连他自己,也说会善待她的一切,顺从她的心意。
可他不接受她不肯与他一起,不接受她不肯爱他,不接受她畏于强权压迫入宫想要保全骆二,不接受她明明拥有了天子给予的一切,心里却还念着一个卑微的臣工。
大昭富于天下,天子拥有一切。他想要得到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所以她的丈夫死了,她腹中还未降生的孩子也没了。宫里的淑妃娘娘,不能生出骆家的孩子,而从此往后,她就再与骆家毫无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