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刀兵厮杀声隐隐传来时,崔丽都正坐在淑妃的身侧。
宫城规矩森严,久不闻如此错杂的闹声,这样宛如闷雷般的低声仿佛某种怪兽的吼叫,声波层层滚过重重宫墙,打破了天子居处积久的肃穆沉静。
淑妃说话时被惊了一大跳,身边的女官连忙吩咐侍女出去问询怎么回事,人还没走出去,却有个小内官匆匆忙忙地冲进来,由于跑得着急,衣摆履地,还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
女官连忙起身叫人将他扶起来,斥道:“有什么话说?娘娘面前如此慌张!”
那小内官跪正了慌忙道:“不好了!外头打起来了!说是永王殿下穿着铠甲、拿着长剑,带着人从宫外径自杀进来!凡有拦路者都是一刀!小的听见喊声,去前头看了一眼,见宫道上全是血,赶紧跑回来告诉娘娘!”
这话一出,殿中人瞬间慌乱起来。淑妃拧眉道:“可看清是永王吗?宁王也在宫中,不曾命人抵挡吗?”
内官道:“没看着永王,只是听人口中喊着‘永王救驾’的话。乱兵在前头就被拦住了,没到后宫里来,瞧着禁中几只卫队都拿着兵器往前,应是宁王下令在阻挡了。”
听见“救驾”的话,淑妃心中立时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今上病重,凡是与那大位相干的人都蠢蠢欲动,如今正是永王第一个先忍不住了。
她立刻道:“带几个人去瞧一瞧,他们可是只从前头攻来,后头角门可都堵住了,赶快回来报我。”
内官领命而去。
淑妃回头拉上崔丽都,焦急道:“我给你带一柄防身的利器,若是后面还有缺口,你快些随着他们从后头走。你这侍女我认识,是会武的。你们离了宫,赶紧回贺家去。他们如今的精力都在宫中,顾不上朝臣,最多就是将大臣们圈在家里,总也是安全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不,也未必安全……你出去以后,立即联系你身边的那些护卫。上京城不知道受控到什么程度,你一定要藏好身,若有机会,立刻出城。”
崔丽都反握住她的手,问道:“那娘娘呢?”
淑妃只初时慌乱了一瞬,明白情形后就再没有任何犹疑。她的眼神定下来,道:“我去寻陛下。”
崔丽都的眉心紧蹙起来。
淑妃道:“我掌管后宫,不可能在这时候弃陛下而逃。你放心,陛下还在,我在他身边就是最安全的,若是真到了最坏的结果,陛下遇到不测,我是贺家的女儿,任谁到了那个位置上,也不敢随意处置我。”
她拉着崔丽都往后殿去,想这消息等来也要时间,干脆不要等了,直接果断闯出去就是。
但是崔丽都一把拉住了她。
“请娘娘屏退左右,妾还有一言要与娘娘说。”
淑妃早已无心,拍拍她的手,快速道:“三娘,有什么话不急在这一时,等这事结束了,你再来好好地来告诉我。”
但崔丽都脚下未动,拉着淑妃摇头道:“不在这时说就没有意义了,求娘娘听完。”
她神色郑重,淑妃安静地望着她,脸色凝了又凝,片刻之后还是松了口,叫身边的人都退下等候。
狭小的后殿内眨眼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崔丽都终于松开手,敛裙跪在了淑妃面前。
“求娘娘带妾同去。”
淑妃见她正色,分明是打定了主意,心中却并不肯同意。她伸手想要扶她起来:“今天不是时候。三娘,你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崔丽都没有起身,沉声反问她道:“为何不是时候?这才正是时候。娘娘,是我将刘大夫送进宫里的,你明明就知道我做了什么,你明明就知道我是在等着这一天。”
刘大夫入了宫,说好时,今上的病就慢慢好转,说坏时,情形又急转直下。淑妃在宫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心机算计没有见过,岂会连这也想不到?
就是因为她全都知道,所以她的表情连一份变化也没有,甚至就像已经想到她做了这些、也要说出这些了一样。
此间静谧,那些遥遥的厮杀声与呐喊声在夏日里透露出森冷的寒意,将整个宫室都倾轧在这窒闷的氛围之下。
淑妃在这样的安静里微倾着身体与她说话,用沉而定的目光望着她:“你做了什么都不重要,三娘,陛下的身体已经如此了,只要最后你不在宫里,做什么都不重要。”
今上年纪已经大了,久病缠身,该准备的东西早就准备齐全了,只等着那一日何时到来。
那一日随时可以到来,但是到来的时候,崔丽都绝对不能在宫里。起码这一件事上,她不能扯上任何干系。
将来还那么长,如何的怨、如何的恨,都不该全葬送在这一天里。
崔丽都什么都明白。
但她依旧没有退步。
“可我要去的,娘娘。”
她已经等了太久、容忍了太久,此刻听到永王围宫,她一刻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