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与宁王已经撕破脸皮,无论谁站到最后,都该知道局势走到这一步,已没有徐徐图之的必要,当立即斩草除根,解决一切后患,因为想要得到大位的不仅仅只是他们而已。
杀一个,就要杀所有。
所以今上今日必须要死。
崔丽都膝盖向前一步,拉着淑妃的手中切切地用力。
“我就是在等这一天——沈家的人都没了,可他们的仇没完。因为他下了援旨,他们死了也仍是这天下一等一的英雄,错的只有没能按时抵达的信兵,他们的声名那么好听,没有什么断送的清白可以挽回。只有那么多条性命白白地没了,可是性命挽不回来。”
她眼眶发红,可却不见有泪落下,仍是倔强而固执的神色,甚至带上了几分狠意,只不见任何的怯懦之意。
“我不需要他或者任何人认错,认错对于已死之人没有任何意义。我只要他来偿命!我只要这一件!什么罪名扣到我身上来都无所谓,我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要紧,但他必须死——有什么话,下了地府到阎王殿前,让他对着南境成千上万条冤魂去说!我只要他死!”
“三娘!!”
宫殿是淑妃的宫殿,后宫是淑妃的后宫。她的殿中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但她的声音仍旧压得极低,喝住了眼前这个正在流泪的女子。
崔丽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也开始发颤:“娘娘,他杀死了我的丈夫,他毁了我的家,我怎么能看着他们白白送命,他们是被他害死的啊……”
淑妃的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她看着崔丽都的哭诉,听着她在喊对仇人的憎恨和对亡夫的不甘。
“他杀死了我的丈夫,他毁了我的家”,这话是由崔丽都喊出来的。可是她却好像透过她,看到了一个面容模糊又清晰起来的自己,一个年轻的自己,此刻就在自己面前痛泣不休。
他也杀死了她的丈夫,他也毁了她的家。这也是她一直善待崔丽都的原因之一。
少年的时候,她是如自己一般渴望自由的人,青年的时候,她是如自己一般得而复失的人。她们是一模一样的人,她看着无论何时的她,都像在看着自己。
过去的她,听到丈夫死讯之后便被再一次送到龙榻上的时候,看着天子近在咫尺而苍老干枯的面容和身体,心里也有一声呐喊要冲破僵硬的躯干——
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才是最该去死的那个人。
她多渴望这个可恶的君王去死,在深宫里的每一日她都这样渴望,可是这样的渴望也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消磨。他有那么多疾病,可他就是不死,令人发恨地苟延残喘,让她陪着他一起苟延残喘。
到如今,也都这么多年了。
她已经容忍了这么多年,可是面前这个年轻的自己,她已经看到了希望即将要成真的这一刻,她已经不能再忍了。
她已经看不到未来,只能看到眼下,为此付出一切代价都在所不惜。
松开手,看着从前的自己去复仇雪恨,抓住她,看着从前的自己变成如今的自己。
淑妃没有松手。
逝者已逝,可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沈鹤章死了,崔丽都要为他伤心一辈子;可是崔丽都活着,贺渡川就不会像她如今一般生不如死。
恨她自私也无妨。淑妃已经看穿了崔丽都的所想,她也有想追随丈夫同去的心,可她没有做到,眼下,也必须要拉住崔丽都。
“离一切结束不会远了。”
她屈下了身,平齐地望过来,伸手试图去安抚崔丽都:“三娘,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你一直都很沉得住气,现在也是一样。只要你稳住了,等待这件事过去,所有想要的结果都会实现。”
她拥抱住她,手臂收紧,想要给予她力量。
“即便不相信旁人,你总能相信我的,是吗?我会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亲口告诉你一切的结果。你等我就好,好吗?”
淑妃的声音轻缓而坚定,紧紧拥抱片刻后放开了她。时间紧迫,她必须要尽快送走她。
可她却看见了崔丽都被泪水打湿的无力而绝望的眼睛。
“你不是也痛恨他吗……骆夫人?”
她用失望无比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无法明白时至今日,为什么偏偏是她拦住了自己。
“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么,却没有拦住我,你明明也这样恨他。现在你要去他那里,亲眼看着他断气,我与你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