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又是深秋。
质子府庭院中的那几株桃树,叶子已染上金黄与绯红,风一过,便打着旋儿悠悠飘落,铺了满地锦绣。
小池水面浮着几片落叶,那几尾红鲤早已习惯这秋日景象,悠闲地穿梭其间。
西厢房的门敞开着,秋日的暖阳斜斜洒入,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通透。
赵宓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是一件即将完工的、宝蓝色的小夹袄,衣领和袖口细细滚了银边,绣着小小的祥云纹,针脚细密精致。
她如今气色比生产后好了许多,虽然身形依旧纤细,但眉宇间那份初为人母的柔光,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温润沉静的气韵中,比少女时更添风致。
而她目光的焦点,正是不远处铺着厚厚羊毛毡的地上,那个穿着鹅黄色小袄、正努力试图爬过一个软枕“障碍”的小小身影。
嬴政。
小家伙快满周岁了,长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越发清晰,继承了父亲子楚的清俊轮廓,又融合了母亲赵宓的精致。
尤其是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专注与探究,不哭不闹时,便安安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此刻,他正为征服那个软枕而努力。
胖乎乎的小手撑着地,圆滚滚的小屁股撅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腿用力蹬着,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嘴里还发出“嗯嗯”的、给自己鼓劲的声音。
终于,他手脚并用,笨拙却坚定地翻过了软枕,扑倒在另一边的羊毛毡上,发出一声胜利般的、含混的“啊呀!”
赵宓一直含笑看着,见状放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拍手,声音温柔:“政儿真棒!”
嬴政听见母亲的声音,扭过小脑袋,看向赵宓,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还伸出两只小胳膊,朝着赵宓的方向“啊啊”地叫着,意思是“抱抱”。
赵宓的心,瞬间被这笑容和依赖填得满满当当。
她起身走过去,却没有立刻抱他,而是蹲下身,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挺翘的小鼻子:“自己爬过来的,对不对?我们政儿最厉害了。”
嬴政抓住母亲的手指,就往嘴里塞,湿漉漉的口水沾了她一手。
赵宓也不恼,任由他啃着,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摩着他柔软乌黑的胎发。阳光透过窗棂,笼罩在母子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
这时,子楚下朝回来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步履轻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用草编的蝴蝶,翅膀染成了鲜艳的颜色,栩栩如生。
“宓儿,政儿!”
他唤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愉悦。
嬴政听到父亲的声音,立刻松开母亲的手指,扭动着小身子转向门口,看到子楚,眼睛更亮了,手脚并用地就想往那边爬。
子楚快步进来,先将草蝴蝶递给赵宓:“路上见老匠人编的,看着有趣。”
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弯腰,一把将努力爬向自己的儿子捞起来,高高举起。
“哎呀,我的政儿又重了!”
子楚笑着,将嬴政抱在怀里,用自己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儿子嫩嫩的脸蛋。
嬴政被蹭得痒了,咯咯地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着,去推父亲的脸,父子俩笑作一团。
赵宓拿着那只草蝴蝶,看着眼前嬉闹的父子,唇角漾起深深的笑意。
这样的场景,在数月前,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冰冷的算计之外,竟真能滋生出如此鲜活温暖的快乐。
“今日朝上无事?”
她温声问,将草蝴蝶的系绳轻轻系在嬴政的衣带上。
子楚抱着儿子在榻边坐下,让嬴政坐在自己腿上,才道。
“还是老样子。不过,吕公今日派人递了消息,说咸阳那边……似乎有些松动。华阳夫人病情好转,安国君心情颇佳,吕公安排的人,趁机又递了些‘家书’和‘孝敬’上去。”
他说着,低头看着怀中正好奇抓着自己玉佩流苏的儿子,眼神愈发柔软坚定。
“为了你们,我也得抓住一切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