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生活上的艰辛,还有无处不在的恶意与刺探。
看守的兵卒偶尔会故意大声谈论“秦国质子逃跑,抛下这对母子等死”,或是用猥琐的目光打量赵宓。
赵宓从不与这些人正面冲突,她只是将嬴政紧紧护在身后,用那双沉静却冰冷的眸子回视过去,那目光里的凛然与不畏,竟常常让那些兵痞感到一丝莫名的怯意,不敢过于放肆。
她开始有意识地教导嬴政。
不是在舒适的书房,而是在这囚笼般的院落里,借着一点点天光,用树枝在地上划字,教他认“秦”、“赵”、“安”、“危”。
给他讲简化的历史故事,讲那些在逆境中隐忍、最终成就大事的人物。她告诉他,他们是秦人,他们的根在西方那片辽阔的土地上。
“阿母,秦人厉害吗?” 嬴政问。
“厉害。” 赵宓握着他的小手,在地上写下“秦”字,“所以政儿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像秦人一样,坚韧,勇敢。”
吕不韦并未完全放弃对这边的关注。
尽管联系极为困难且危险,他仍设法传递过几次消息和一些紧要的物资。一次,在几乎断粮的关头,一袋掺杂在劣质炭火中被送进来的精米,解了燃眉之急。
还有一次,是一包治疗嬴政因受寒而咳嗽的药材。
东西不多,却总是出现在最需要的时候。
每一次收到这些,赵宓都能感受到那份远在咸阳、却依旧精准操控的算计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越纯粹利益的回护。
吕不韦在信简中从不提个人情感,只冷静分析局势,告知子楚在秦国的进展。
叮嘱她忍耐、自保、等待。
但他的行动,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明。
赵宓和嬴政,是他这盘棋上绝不能丢弃的活子,而他,也确实在尽力保全。
赵宓心中了然。
她感激这份保全,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和儿子价值的提升,正是子楚在秦国地位稳固的证明,也是吕不韦投资成功的体现。
她与吕不韦之间,形成了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却又因这段共患难的“托付”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羁绊的盟友关系。
有时,在深夜孤寂中,她会想起那个雨夜廊下,吕不韦深沉难辨的目光,心中竟也泛起点点复杂难言的涟漪。
时光在煎熬与希望中缓慢流淌。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薨,安国君即位,是为秦孝文王。
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被立为太子!
消息传到邯郸,赵廷震动,对赵宓母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看守松了些,用度也恢复了些,甚至有了几分刻意的“礼遇”。
赵宓心中清楚,这只是因为他们的“价值”又提升了。
终于,公元前250年,秦孝文王即位仅三日便猝然离世,子楚即位,是为秦庄襄王!
即位后,庄襄王的第一道重要国书便是发往赵国,正式要求接回太子嬴政与其母赵宓赵氏。
这一次,赵国不敢再行阻挠。
公元前250年,深秋,咸阳城外。
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秦国迎接太子与太子母的仪仗威严而盛大,与数年前子楚仓皇逃离邯郸时的凄惶,形成了残酷而辉煌的对比。
最华贵的马车里,赵宓一身符合身份的锦衣,却依旧素雅。
她坐得笔直,怀中紧紧搂着已经五岁多的嬴政。
孩子穿着合身的小礼服,神情却不像同龄孩童那般雀跃好奇,而是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审视。
微微抿着唇,黑亮的眼睛透过车窗,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如山峦般的咸阳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