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的日光煌煌如熔金,倾泻在章台宫冰冷的玉阶上。
赵宓。
秦国的新王后,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
玄色祎衣上的赤纹翟鸟在光下隐隐欲飞,十二旒珠玉在她眼前规律地摇曳,恰如一道珠帘,既掩去了她眼底深处的清寂,也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她所见的百官面孔。
她容颜盛极,那源于神魂的冷澈,非但未被珠光宝气消融,反被衬托得如同神殿中不沾凡尘的神女像。
美则美矣,却令人望而生畏,不敢揣测那完美仪态下的心思。
高座上的庄襄王子楚,目光如影随形。
他眼中的爱意与感激坦荡炽热,仿佛要将过往所有亏欠一并补齐。
这份宠爱,迅疾而绵密地渗入咸阳宫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赵宓接过王后印玺的刹那,她心中掠过的,除了夙愿得偿的微澜,更有一种冰冷的清明。
她知道,这满朝的山呼,子楚的深情,皆是构建于流沙之上的华殿。
她并非不爱子楚,这份患难之情早已融入骨血,但邯郸的颠沛与冷眼教会她。
帝王的恩宠,是世间最无常的风。
“娘娘真是天大的福气,大王待您,比待先王太后还要敬重十分。”
椒房殿内,新来的侍女一边为她卸下沉重冠冕,一边艳羡低语。
“噤声!”
年长的掌事宫女低声呵斥,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前朝的事,也是你能嚼舌的?小心祸从口出。”
她手法轻柔地梳理着赵宓如云的发髻,心中却暗叹。
这泼天的富贵与君恩,底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心底不服。楚系、韩系的外戚,还有那些宗室老臣,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赵宓闭目养神,仿佛未闻。
她对子楚的体贴照单全收。
他记得她爱吃的银鱼脍,她便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送来蜀锦,她便裁成新衣,在他来时穿上,换来他更深的愉悦。
这不仅仅是承欢,更是一种精心的“培植”。
她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儿子嬴政,看到她这个母后地位的坚不可摧。
子楚力排众议,早早请立嬴政为太子,她在幕后并非毫无动作。
通过悄然安插在几位重臣府中的眼线,她适时“透露”出某些宗室子弟的微瑕,或“提醒”长幼有序的祖制,风轻轻吹动,火自有子楚去点燃。
这日午后,子楚又来寻她散步。
子楚执起她的手,动情地说。
“邯郸雨中,执伞而来的素衣女子,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
暮春的桃花确实绚烂,他说起邯郸旧事时,情真意切。
赵宓微微笑着,应和着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灼灼花海,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的心确实柔软地塌陷了一角。
回握他的手,指尖传递着温度,声音轻柔:“得大王如此相待,是妾此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