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夏夜,蝉鸣透过重重帘幕,只剩下一缕几不可闻的余音。
冰鉴丝丝冒着凉气,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份沉沉的黏腻。
子楚又宿在椒房殿,他已习惯在此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赵宓则安静地在一旁缝制一件小儿的中衣,针脚细密匀称,是为嬴政准备的。
烛火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异常柔和,仿佛一幅定格的仕女图。
子楚偶尔从竹简中抬头,目光触及她,紧绷的眉宇便会不自觉地舒展。
他放下笔,接过内侍呈上的温汤,呷了一口,忽然道:“宓儿,政儿近来课业精进,太傅夸他有明断之资。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性情似乎过于刚硬了些。
前日与伴读争执,竟以‘法无二出’驳得对方哑口无言,虽占理,却少了些容人之量。”
赵宓手中针线未停,声音如春日溪流,平静而缓。
“政儿幼时颠沛,所见所历皆非寻常孩童可比,心性自然早熟些。刚硬未必是坏事,君王若无定见,易为外物所移。至于容人之量……”
她抬眼,眸光清澈地望向他。
“有王上这般仁厚君父在前垂范,假以时日,政儿自会懂得刚柔并济的道理。”
这话说得熨帖至极。
点明了嬴政性格的成因与潜在优势,将教导之功和期许巧妙地归于子楚。
子楚听罢,那一点忧虑便化作了欣慰与责任,叹道。
“还是你懂他,也懂孤。这宫里宫外,能如你这般与孤说话的人,不多了。”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
“有时孤看着你们母子,便觉这半生坎坷都值了。只盼着政儿快些长大,你我也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去骊山看看桃花,就像当年在邯郸……”
“邯郸”二字,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境,一提及,便有无数患难与共的记忆涌来。
赵宓顺势倚靠在他身侧,指尖轻轻回握,低声道。
“王上如今是秦国的王,肩担山河,妾与政儿能得片刻相伴,已是幸甚。将来……总会有的。”
这“将来”说得轻渺,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承诺意味。
子楚拥着她,只觉得满心的疲惫都被这温柔填平。
他看不见,赵宓靠在他肩头的眼眸深处,那丝“将来”的微光后,是一片冷静的谋划。
她知道,子楚的身体并不如表面看起来强健,早年质赵的困顿与归秦后的殚精竭虑,早已损耗了根基。
太医令的闪烁其词,她比谁都清楚。嬴政的“刚硬”,必须更快地磨砺成“坚韧”,方能在那未知的“将来”稳稳立住。
然而,这宫闱之内的温情与谋划,终究挡不住宫墙之外晦暗的窥探与咀嚼。
一些难以溯源的流言,如同潮湿墙角生出的霉斑,开始在某些角落里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极其隐晦的只言片语,在酒酣耳热之际,或是在最信任的仆从间交换眼神时流露......
“听说……文信侯出入宫禁,尤其是椒房殿,似乎比寻常臣子更‘便利’些?”
“嘘!慎言!王后乃国母,丞相是仲父,商讨国事太子教导,有何不可?”
“商讨国事自然无妨,只是……听闻王后未嫁时,在邯郸便与吕公渊源颇深?如今一个位极人臣,一个母仪天下,这‘渊源’……怕是剪不断,理还乱吧?”
“正是!大王对王后宠爱无双,可这份宠爱里,有没有一丝是对当年‘成全’的感激,或是……别的什么补偿?谁能说得清呢?”
这些话语,被刻意压低了音量,裹挟着暧昧的揣测和恶意的联想,在咸阳的某些权贵府邸、市井暗渠中流动。
它们并无实据,却因其香艳与悖伦的想象空间,而具有某种顽强的生命力。
自然,也有风声,隐隐约约,飘进了吕不韦的耳中。
当吕不韦再次以呈报编修《吕氏春秋》进展为由请见王后时,那些流言便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步履间。
地点仍在椒房殿偏室,赵宓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吕不韦方才“顺道”献上的南海珍珠。
珠光温润,映着她无懈可击的端庄容颜。
吕不韦行礼时,目光复杂地掠过她。
不过短短数年,眼前这个女子已从邯郸别院里那个美艳而带着不甘的舞姬,蜕变成如今高坐明堂、言谈间机锋暗藏的大秦王后。
她的成长速度之快,手段之精妙,每每令他心惊。
当初他投资的是一个“奇货”,一个美丽的花瓶,如今这花瓶却内生乾坤,甚至隐隐有反制他这个“造物主”的态势。
这种失控感,与流言中那荒诞却隐约刺中某些隐秘心事的暗示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前所未有的纷乱。
“相国编书,汇聚百家,欲定乾坤之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赵宓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语气平淡无波。
“只是不知,书中于‘君臣’‘母子’‘传承’之道,有何高论?”
吕不韦收敛心神,目光微凝。
拱手,神色愈发恭谨,却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审视。
“回太后,臣以为,君明臣忠,父慈子孝,乃天地常经。储君乃国本,当早定早教,使上下安心。臣之拙作,亦不过申明此理,以求教化。”
吕不韦特意加重了“君臣”“父子”的纲常,仿佛在无形中划清某种界限,既是对她问题的回答,也像是在回应那些暗处的流言,更是在提醒自己。